策劃／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蘇碩斌

　　地景文學，意指文學家對於某個土地（land）賦予文學性意義之作品。此一主題展覽，將選取十篇1980年代之後描述臺灣地景的作品，一方面透過文學介紹臺灣的地理特色，另方面也欣賞文學家給予土地的文化意義。選文特地繞行臺灣一周，選讀的作家都是熟悉在地、生根落葉的導覽人，描述的地景也就是他們生活歷史一部分，表達了地景文學的特色不只是描寫自然，更把自身與土地相關的經驗、記憶、歷史都融入作品。

　　臺灣的地景文學，可以分別由三個層次的意義來看：第一層是描寫特定風貌的地理意義，第二層是地方認同的社會意義，第三層是去中心化的政治意義。

　　臺灣的地景文學，富含了豐富的地理描述。臺灣是一座海島，位於太平洋西北部、緊鄰中國大陸東南方，南北長約400公里，東西寬約140公里，形狀像是一條蕃薯。雖是小小島嶼，中心卻有一道海拔最高點近4,000公尺的巨大山脈，使得臺灣成為世界平均地勢最高的島嶼之一，也因此擁有很多特殊的地貌，如山嶺、峽谷、懸崖、地熱，充滿大自然的趣味；高山也輸出很多急短的河流，流向島嶼四周的平原，滋養豐富的農作與文明。

　　臺灣的中央是高山，充滿神秘性格，是登山客挑戰的對象；臺灣的東部是縱谷，有最秀麗的山水和最稀疏的住民人口；臺灣的南部是肥沃的平原，有最豐盛的農作和最古老的城鎮；臺灣的北部是政經的重心，有最密集的工業和最發達的都會網絡；臺灣還有幾個離島，隔著海洋對望，有著濃厚的偏鄉情懷。

　　然而，地景更是自然土地經過人類賦予意義而成的文化對象。這次十篇地景文學作品，實則亦訴說了各式地貌與歷史發展緊密的關聯，展示了臺灣的農村、都會，高山、離島，還有古城、戰地、碼頭、溫泉等。

　　臺灣地景文學，還可以看到第二層次的意義：地方認同的社會意義。

　　臺灣過去幾千年歷史的主要居住者，都是沒有文字文化（literacy）的原住民，因此儘管是一段長久的進程，卻未有任何地景文學作品產生。1660年代中國移民開始渡海遷徙到臺灣，1680年代，清代的中國始將臺灣納入統治版圖，臺灣地景也才成為派駐的官員、文人描述吟詠的對象。這些作品，也就是山水詩或八景詩，主要是寓景以抒懷，與後來寫實性的地景文學有所差異。而後1895年起臺灣受到日本殖民統治，在遊記文學或旅行文學之中，開始出現寫實描述地方景物的文學作品，1930年代新文學的小說或新詩，例如翁鬧小說〈沒落〉描寫的臺北街頭、水蔭萍（楊熾昌）有關臺南城巿的作品，或是林煇焜通俗小說《命運難違》（1935）大量具體的臺北戀愛場所。

　　但是，地景文學的內涵更超越了寫實性的地理描述，而展現對於「科學支配自然」觀念的反省，期盼人們在土地上找到地方精靈（genius loci, spirit of place）。 ¹ 因此，地景文學筆下的土地，絕不是人們觀賞的對象，而是特定人群的守護者。

　　二次大戰後的臺灣，因為必須標榜「自由中國」，因此1950-1970年代一直在壓抑「地方」的書寫。這段時期有關地理景物的書寫，雖然也產出很多優秀作品，但大致上走到兩個方向，其一是以地景作為緬懷過往的懷舊文學，如林海音的《城南舊事》（1960）為代表，其二是以地景來映照臺灣人命運的大河式小說，如鍾理和《笠山農場》（1956年發表）代表。臺灣殖民時代曾經出現過吳新榮「鹽分地帶」的地方認同訴求，戰後三十年間幾乎消聲匿跡。直到1980年代以後，因為社會和文壇湧現強烈的本土認同意識，各地方政府也紛紛設立了「地方文學獎」，鼓勵了許多優秀作家大量從事在地的寫作。地景的文學因此結合了地方的意識，在1980年代大量出現，成為當代臺灣的特殊文類。

　　這些地景文學的作家，多半是回歸到成長家鄉的老地方、少數則是選擇落地生根在移居的新地方，但不論如何，他們都花了長時間來感受土地、賦予土地深刻的人文意義。他們的作品往往將自然地景結合人文歷史，也形成臺灣「地景文學」的重要特色，使得「地景文學」與異地而遊的「旅行文學」不同，與關注族群意識的「鄉土文學」不同，也與關注環境倫理的「自然文學」不同。

　　臺灣的地景文學還可以讀到第三層意義：「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的政治意義。

　　自從日本殖民治權以來，臺灣政治經濟中心都集中在北部，地景文學的發展確實帶動了社會意識的地方化（localization），可視為一種對臺北中心的反抗。所以當書寫地方的風氣一開，加上1987年臺灣結束歷時近40年的軍事戒嚴時期，國家的高壓意識形態控制鬆動，地景文學遍地出現，也使臺灣漸次轉變為多元共存的地方型文化。

　　具體來說，這種與作者的個人生活經驗、當地文化歷史結合的地景文學，是在1983年前後成形。當時幾位著名的作家率風氣之先回到農村，包括陳冠學、吳晟、阿盛等人，他們把農民心繫於農耕的日常生活，透過具體的農村地景表現出來。田裡的稻草人、巿場的牛車、農忙時的相互合作、農閒時的談天說地，既寫土地的自然景觀，也寫土地上的人情世故。選文中年代最早的一篇，就是1984年陳冠學歸隱屏東農村，與老牛、群鳥、稻米一起過日子的作品《田園之秋》。

　　隨著風氣漸開，具有地方認同意味的地景文學，也隨之蓬勃發展，各個地方性的文學組織紛紛成立，由1988年臺灣筆會「鹽分地帶」分會在臺南設置而引起創作的風潮，而後1990年代中期再有一波地方政府支持的文學獎陸續開辦，一時間，南部書寫、中部書寫，東部書寫、離島書寫，都遍地開花，一直延續到今日。值得注意的是，作家的年齡層也有逐步降低之勢，不僅資深的作家潛心描寫家鄉，年輕的作家也相繼選擇脫離臺北首都文化圈，接二連三回到原生地，研究地方文史、創作地景文學。

　　這些臺灣當代的地景文學，都不再是以旅行者的姿態在寫作，而是把自己的記憶、情感投射到地景之上。就如臺灣文學評論家吳潛誠所說，這樣的文學含納了「特定的地方或區域、具體的事實及特徵、豐富的風土人情與歷史」，已超越單純的寫景或當下的心境。

　　臺灣地景文學關注生長的土地，與關注生態環境的文學作品，例如劉克襄的鳥類書寫、吳明益蝴蝶書寫、廖鴻基的鯨豚書寫、夏曼藍波安的蘭嶼書寫等，分享了共同的自然情懷。這些自然環境作家雖然寫作重心未必偏重特定的人文歷史，但是尊重人與自然和諧的理念，則與地景文學相貫通。

　　這三層的意義，使地景文學表現出了人、土地、歷史的互動，形成突顯各地地方特色的策略，甚至重新建立了新的地方文化。近年亦有研究者發現，南部的地方文學喜歡寫地方歷史，而東部和離島的地方文學，則更重視自然土地與住民處境的關係。

　　本次選文，將邀請讀者由臺灣東北部開始，閱讀黃春明描寫返鄉心情的作品〈龜山島〉。在黃春明筆下，龜山島不只是個離島，還是宜蘭人回家的指標。接著順東部縱谷向南行，來到詩人陳黎的家鄉花蓮，他向讀者引介了這個地方〈醇厚的人情、驕傲的山水〉。臨近花蓮的臺灣第一高峰──玉山，則由陳列以其〈玉山去來〉的經驗，娓娓細述玉山何以被稱為「臺灣的山」。

　　稍事歇息，便再繞過臺灣最南端，來到了西部平原地帶。在南部的屏東、高雄、臺南，依次有陳冠學的《田園之秋》寫農村的恬靜，王家祥的《我住在哈瑪星的漁人碼頭》以鯨魚的想像力帶領人類觀賞高雄海港旗津的水文人情，以及，賴香吟在〈熱蘭遮〉中提起的安平古城歷史傳說。前進中部時，切莫錯過臺灣的中部小鎮鹿港，這裡曾是開發最早的河港，在李昂《不見天的鬼》裡，聽一段傳統女性如何被禁錮在華麗大宅中，過幽暗生活的故事。

　　與鹿港遙遙相望的離島金門，是一處近得可以目視對岸中國的戰爭要塞，年輕的作家吳鈞堯以〈尚饗〉為讀者介紹了金門由戰地到觀光地的故事。最後，地景文學返回了首都的臺北，在郝譽翔〈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及舒國治〈人在臺北〉兩篇夾雜歷史典故的地景敘事中，可以感受水泥森林底下，一個富有溫度的臺北。

　　這些地景文學作品，其實都是經過充分的地理、森林、考古、文獻等各種知識考察，再由作者以親身的體驗、巧妙的佈局，帶領讀者進入豐富的文學世界。也因為如此，單純的土地（land）才成為富有深厚蘊義的地景（landscape）。透過這些地景文學作品，可以看見自然景觀、社會互動和人文歷史，因此，它們無疑是最傑出、最深入的臺灣導覽。

¹參見Stephen Siddall, Landscape and Literature.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 p.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