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 〈雨日．女人No.12與35〉

導讀／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解昆樺

人間秋涼，雨日

薄暮不免有些感喟

徒然地立在回家的站牌前，看

施工中的對街大樓，在微雨中

一盞盞水銀路燈寂寞亮起

二三女子在一場黃昏雨中艷裝獨行

緊抿著紅唇趕赴人生的約會

在聖人不復的紅磚道上，我覷見

有人低頭抽手上的Kent牌香菸

歲月的驚愕與虛偽一如

嵌在無名指上的大粒鑽戒

在雨中淋漓發光

只一夜，那人須髮盡白，我

失落在路旁的朝代間，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情懷……

城市的夜是激烈的搖滾不遠處爆發

我在霓虹的紅雨下為櫥窗的星星所射殺

世界在海變中向下沉淪

直到惡夜的中心

有人彎身撿起一支口紅

我發現你我的城市祇是

被丟棄在路旁的

一截再也點不燃的煙蒂

　　這首詩是臺灣典型的現代主義詩作，詩人透過對主體自身存在感的削薄，呈顯現代人面對「文明」的主體焦慮。這存在感的削薄乃是透過對城市的時間、空間兩個層次進行：在時間上，詩人一開始即意識到「秋涼」且又「薄暮」，無論是季節之秋，還是一日之暮，都暗示主體位處於四季、日夜循環中，未盡但將盡的位置。由此，詩人主體自然在膚觸、視覺上，感受到漸寒、漸闇的氣氛。在空間上，詩人面對施工中的現代高樓。那冰冷生硬的鷹架、鋼筋，不只像牢籠，彷彿要拘禁著城市人們，更像逐層架設起的現代巨人，睥睨著人們。由此，詩人主體感覺到自我的微末，以及將被拘禁的命運，而這高樓竟又是現代人自己建設而出。

　　全詩透過這樣時空間對主體的削薄，讓人不禁問道：到底是什麼，驅策著現代人作繭自縛？

　　答案是「慾望」。

　　詩人透過在微雨冷燈中穿梭的艷裝女子，暗示由符號品牌建構出的情慾身體，如何如美魅的幽靈般在城市穿梭。全詩的中後段即以「鑽石」、「口紅」、「香菸」交互辯證，暗示在強調快速、繁華的「城市文明」中，並無真正永恆的事物。現代商品「口紅」、「香菸」的消耗性自然不必多說，但在這城市文明情境中，即使是「鑽石」，詩人也認為只是譬喻「歲月的驚愕與虛偽」的物件。是以全詩最後即使是城市，在詩人看來也不過是「點不燃的煙蒂」。詩人真正隨世界沉淪而下，不是黑夜的中心，而是充滿高聳大樓，但實則毫無崇高感的城市。

　　這首詩對文明城市生活的批判，可說呼應了波特萊爾（Ch. Baudelaire, 1821-1867）《惡之華》、瘂弦〈如歌的行板〉。特別是波特萊爾《惡之華》中的〈旅程中的波希米亞人〉即寫到：「地母，愛護他們的神，拓展綠意／使岩石湧泉，沙漠開花／在這群旅人面前，替他們攤開／未來黑暗的熟悉帝國」透過波西米亞男女舉家於不同國家城市間流浪意象，表達對資本主義掌控之城市的逃離意欲，以及追尋得以永恆寓居的母土。不過，也在這樣的呼應中，才能看到在這樣的現代性主題下，楊澤〈雨日‧女人No.12與35〉有別前在詩人，更突出主體面對現代文明所存在的「時差感」。除了在詩句表面明寫「我╱失落在路旁的朝代間，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情懷……」的自我失途舒歎詩句，一開頭「人間秋涼」這樣帶著文言語感的詩句，也在這首現代詩作品中，產生了「古典／現代」語言的時差感。可以說，正是這樣的「時差感」，使這首詩存在一東亞觀點的現代性層次。

PDF文件：《臺灣文學英譯叢刊》楊澤〈雨日‧女人No.12與35〉英譯全文影像（來源／杜國清）

文／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碩士　葉晏如

　　楊澤（1954-），本名楊憲卿，嘉義市人。臺灣大學外文系學士、外文研究所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中外文學》執行編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任、《中國時報》副總編輯，，並曾於美國布朗大學比較文學系，淡江大學、臺北藝術大學等多所大專院校任教。

　　楊澤於在學其間便展露文才，曾和臺大同學羅智成、詹宏志、廖咸浩等人共組「現代詩社」，受詩人楊牧提攜，於大學畢業前後出版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1977）。後來結集的作品則有《彷彿在君父的城邦》（1979）、和《人生不值得活的》（1997）兩種。其語言清新不矯飾，雖以情詩為主調，卻融入歷史感和家國情懷，並擁有對人生際遇細微的觀察與辯證，充滿對臺灣這片土地的熱情，深受詩迷推崇喜愛。楊牧認為，楊澤的詩同時肯定了中國古典和西方古典的傳統，在語言抒情外，更涵容滄茫之歷史意識。詩作外，亦兼及多種文類，散文〈大地震－一個小男孩的見證〉，透過1964年嘉南白河大地震的記憶書寫，帶出臺灣人深層的歷史、身體記憶，一句「生命如花籃，地震如搖籃」，引發許多共鳴。

　　楊澤生長的年代恰恰見證了戰後的臺灣文學，這六十年來從百花齊放至後期的衰落，但其對文學的熱情仍一如初衷。主編有《魯迅小說集》（1994）、《從四○年代到九○年──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討會論文集》（1994）、《七○年代懺情錄》（1994）、《七○年代理想繼續燃燒》（1994）、《狂飆八○──記錄一個集體發聲的年代》（1999）、《又見觀音：臺北山水詩選》（2004）等書。主編《中國時報》副刊20餘年，如今已從報社退休的他，除了持續寫作外，亦不斷鼓舞與提拔具潛力的年輕創作者，是臺灣文壇不可或缺的要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