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疆 〈消失的球〉

文／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馬翊航

棒球是最受臺灣人喜愛的運動之一，打棒球、看棒球的種種經驗，也成為不同世代間的集體記憶。以棒球為主題的小說並不少，張啟疆的〈消失的球〉，卻以球場上的對峙，寫出眷村子弟在眷村不再，父輩凋零之後，種種關於記憶、身分、認同的角力。汪啟疆〈消失的球〉一開始發表於《中央日報‧中央副刊》1992年1月6日至8日，後來收入小說集《消失的□□》。這本小說集的副標雖是「張啟疆的眷村小說」，他卻無意重建眷村過往的種種生活樣貌與細節，反而寫出了記憶、人物、空間消逝的憂傷。眷村／人的離散與消逝固然令人傷感，然而小說家在意的，其實是記憶與再現的艱難。如果「□□」可以代換成任何詞語，那麼這些眷村小說的主題恰是「消失」本身。

〈消失的球〉的主角認出公司一路高升的新進同仁，竟是少年時期球場上的敵手，但糾結在主角記憶中的，不只是十五年前的球賽，或是職場上的利害競爭，而是「更抽象、悠遠、渺茫的某種東西。」當他一路追蹤臆想，十五年前那場球賽「消失的球」的下落，也同時追悔著消失的其他事物。小說躁動的節奏、虛實交雜的敘事、過去與現在場景的閃爍與跳接，傳達出主角的不安、焦躁與困惑。

小說中眷村出身的少年與本省籍子弟的球場爭鋒，實則糾纏著臺灣多年以來的省籍情結。只投「直球」的主角，敵不過對手球路的刁鑽多變；屢敗屢戰的眷村隊伍，與其說技不如人，更暗示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執拗與叛逆。在主角父親的眼中，棒球是屬於本省人的運動，升學、留學、或者報考軍校，才是眷村子弟的最佳出路。那小說中的棒球，揉雜了族群間的矛盾，以及眷村子弟對父輩信仰的逃逸，因而球場上的失敗，成為了雙重的夢魘。愛國愛家、效忠領袖的信仰，以及家長、國家、領袖的緊密疊合，在小說中成為了主角記憶的牢籠。「可是你要人沒人品，論德沒德性，蔣總統都不會要你……」然而當領袖不再，信仰化作泡影，隨之而來的卻不是解脫，而是父輩與家國的永恆幽靈。小說主角不可能尋回那「消失的球」，正如那些難以告別與償還的記憶。〈消失的球〉以眷村生活與省籍糾葛為基礎，讓讀者從「消失」本身，體會「記憶」的可能與不可能。

文／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鍾秩維

張啟疆（1961-），筆名棒鎚子，祖籍中國安徽，出生於臺灣臺北，臺灣大學商學系畢業。張啟疆曾經擔任《自立早報》、《自由時報》副刊與雜誌的主編，報社記者，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副理事長等職務；文學方面，曾獲得梁實秋文學獎、時報文學小說獎與聯合報小說獎等殊榮。作品結集有《如花綻放的容顏》（1991）、《消失的□□》（1997）等數種。放在臺灣文學史的座標圖中，張啟疆小說比較鮮明的特色有兩點，一是對於眷村故事的敘述，一是對於棒球小說的經營，曾入選齊邦媛、王德威主編的《最後的黃埔：老兵與離散的故事》、蘇偉貞主編的《臺灣眷村小說選》，以及徐錦成主編的《打擊線上：臺灣棒球小說風雲》等。

而除了在特定主題上的持續耕耘以外，張啟疆的小說作品，也相當深入地觸及了「記憶」的本質，例如在〈消失的球〉（1992）中，使用今昔交錯的形式，敘述眷村少年糾結的認同，可說是糾纏的反／成長故事；而到了〈君自他鄉來〉（1995），他在形式上展現出更強的實驗精神，以「我們的故事」一到九，交錯編號以0、1、2……9、又回到0的十小節，既拆解記憶的不可靠性，又捕捉記憶裡動人和感傷的片刻，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小說創作之外，張啟疆亦書寫散文和雜文，散文筆調細膩動人，雜文則偏向大眾文學，涉及棒球、兩性、星座、理財等，題材多元而貼近時代脈動，例如《棒球三十六計》（1994）、《選戰極短篇》（1996）、《不完全比賽──張啟疆的棒球小說》（1999）、《十二星座完全個人理財手冊》（1999）、《愛情聖經》（2000）、《哈囉！總統先生》（2006）等；近來張啟疆也寫親子題材，出版《張老先生有貝比》（2012），2014年出版的《當福爾摩莎變成「輻爾謀殺」……》甚至觸及核災的主題與魔幻寫實技法，在在反映出張啟疆對於題材和文類的高敏感度和嘗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