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明 〈溺死一隻老貓〉 延伸閱聽

導讀／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　廖淑芳

黃春明的小說〈溺死一隻老貓〉（1967），藉著清泉村的一位老人阿盛伯為護衛村裡的神聖命脈「龍目井」而跳水自溺的故事，寫出1960-1970年代臺灣傳統鄉村面臨現代勢力入侵時，所產生的種種衝擊與矛盾情境。

文一開頭便以鳥瞰方式介紹清泉村附近的區域地理。清泉村以擁有隨處可得的甘甜清泉得名，因為對外交通不便，一直保持著封閉與淳樸。村裡一小群以阿盛伯為首的老人家長年聚集在祖師廟旁，忙時打理祭祀，沒事閒坐聊談，直到有一天聽說清泉村神聖的龍目井將被改建為游泳池，沉靜的小山村開始天搖地動了。

以阿盛伯為首的這群老人，努力維護著傳統信仰。他們起先參加了連開會程序都弄不清楚的村民大會，接著以棍棒劈刀對抗已到臨龍目井的營造商。然而眾老人因為被抓進警察分局，紛紛消退了意志，甚至直擔心紀錄是否留底，只有頑強的阿盛伯仍然無畏地在分局過夜，甚至因這場抗爭，越發將對土地的愛昇華為宗教性的安之若素。可惜最終連試圖找人事套關係都失利，阿盛伯以為縣長會因為兩家祖父曾有佃地的交情而加以關照，未料縣長卻一無所動。於是，他還原成一個鄙俗老人，在游泳池落成當日，全身赤裸，跳泳池溺死以為抗議。

小說精彩之處，不僅在對這位「固執」又略帶「風神氣」的老人傳神的刻畫，更重要的是，它同時點出臺灣不絕如縷的土地開發案，雖以進步與發展為名，但這些現代規劃往往輕易凌駕與否定了傳統的價值，成為無法兼容的高度對峙關係。更引人深思的是，小說結尾阿盛伯出殯當日，雖然游泳池關閉一天，但池邊仍傳出無知年幼的孩子偷溜進去戲水的陣陣「笑聲」，對阿盛伯抗爭的悲劇性予以重重一擊。老人阿盛伯代表的「傳統」信仰在以孩子作為象徵的「現代」價值前，似乎只能徒然顯現其進退失據的窘迫。然而，文中又以一則祖師廟旁老人因為坐了死去朋伴的石凳而長痔瘡、甚至「暴斃」的「痔瘡石」傳說，保留了對傳統信仰被斥為迷信的質疑。

黃春明以冷熱高度調和的筆法，將阿盛伯的形象提煉為一則傳統如何被現代價值「犧牲」的歷史命題。並提醒我們，即使傳統與現代象徵兩種極難過渡、鏈接與對譯的典範，但土地倫理必須謹慎以對，社群的記憶不可輕易遺忘。

文／徐秀慧

    黃春明（1935-），出生於宜蘭羅東。以鄉土小說聞名，閱歷豐富，曾任職國小教師、記者、廣告企畫、電視製作、編劇、電影導演、兒童劇團編導等工作，具有多方面才華。曾獲吳三連文藝獎、中國時報文學獎、國家文藝獎。

    黃春明小說中大量融入了風俗與民情。由於8歲喪母，讓擅長編故事的祖母帶大，影響所及，他亦擅於敘說一則則充滿語言魅力的小人物傳奇。雖然求學時被認為是問題學生，但他從文學家如契訶夫（Anton Chekhov）、沈從文與巴金的文學世界中，突破了原先的自憐心態，走上了文藝創作之路。1962年首度投稿《聯合報》副刊，在主編林海音的鼓舞下踏入文壇。後在作家七等生的引介下，成為《文學季刊》的同仁，參與編輯工作。

    黃春明小說的特殊性，在於描寫的往往不只是一個主人公個人的經驗、事件，而是將主人公的境遇融合在社群共同體的關係中，並將鄉土風俗以具體的生活內容，融入現代小說情節中。換言之，他是以傳統說故事的方式經營現代小說，並著重刻劃人物微妙的心理發展和其行為發展的關聯，喜以嘲諷、揶揄的幽默筆法形容小人物荒謬、可笑與卑微的處境或行為，但其所要鍼砭的並不是小人物本身，而是使他們陷入命運悲境的社會問題。知名小說集包括：《兒子的大玩偶》（1969）、《鑼》（1974）、《莎喲娜拉．再見》（1974）、《放生》（1999）、《沒有時刻的月臺》（2009）等；散文則有《鄉土組曲》（1976）、《等待一朵花的名字》（1989）、《大便老師》（2009）等。

    除了小說、散文外，黃春明亦從事童話繪本、漫畫、兒童戲劇等創作，出版有漫畫集《王善壽與牛進》（1990）、兒童文學作品「黃春明童話」系列（1993），1994年創立黃大魚兒童劇團，編導兒童舞台劇包括《愛吃糖的皇帝》（1999）、《外科整型》（2004）、《小駝背》（2005）等。並於宜蘭設立「吉祥巷工作室」，進行《宜蘭縣通俗博物誌圖鑑》採訪記錄，積極參與社區營造、田野調查，傳承臺灣文化經驗與記憶，另有歌仔戲劇本如《杜子春》（2001）、《新白蛇傳》（2003-2005）的發表。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2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