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 〈店仔頭〉

導讀／嘉南藥理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陳瀅州

吳晟對於生長於斯的鄉土用情之深，常在作品中不經意流露出來。他慣常使用樸實口吻道出對鄉土的情懷，描寫對鄉土的熱愛、鄉村生活與景色，或者批判都市文明對鄉村的戕害。〈店仔頭〉是選自同名集子（1985）裡的一篇散文，介紹鄉村裡特殊的店仔頭開講文化，以及店仔頭在鄉村生活裡扮演的重要角色。從中可見作者以在地關懷的角度出發，細數鄉村生活的點點滴滴。

「店仔頭」係指鄉村小商店門前樹蔭下的小廣場，村民常在此稍作休息、閒聊，是平日農忙之餘的聚會場所。由於具有消息傳播與休閒的功能，此地總是不乏村民身影，事無分大小、話不拘形式、也沒有身分限制，無論是閒話家常、農事交流，抑或是議論時政、發表見解，又或是把酒言歡、感嘆與慰藉，店仔頭在村民的緊密互動之間成了維繫情感的橋樑，是鄉村裡特有的文化現象。

作者以平鋪直敘的方式說明店仔頭在鄉村的存在價值與重要意義，予以高度肯定，卻也直言可能存在的缺失。雖然店仔頭的議論容或有些偏差，卻都是用意良善的，順便批評了那些「刻意歪曲事實做不實的報導」的無良傳播媒體。此外，由於幾乎村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在店仔頭得到消息，如此一來村裡不太有隱私，卻在寂靜的鄉村中增添了一些熱鬧的氣息。然而，這點看在作者長期外出讀書、受高等文明教育的子侄輩眼中，便感到不以為然。透過這篇散文，作者宣說了自己的觀點：「（他們）不能體會店仔頭對縮短村民之間的距離，功勞有多大；他們不能了解，在這閉塞的鄉間，店仔頭對促進村民之間知識和情感的交流，有多重要；他們不知道店仔頭無拘無束的議論，是多麼公開而坦朗，能夠充分發揮貶惡揚善的功能。」當村民的互動頻繁，向心力愈加凝聚，也村子裡的氣氛也就更宜於人居。

閱讀這篇散文，宛如一齊圍坐在店仔頭聽著吳晟開講，將關於「店仔頭」的一切娓娓道來，相對於這樣明快的節奏，1972年吳晟發表於《幼獅文藝》的同名新詩，則呈現出作家的憂鬱而抒情的一面，頗值相互參照，選錄如下。 

〈店仔頭〉（新詩）

或是縱酒高歌，猜拳吆喝

或是默默對飲，輕嘆連連

或是講東講西，論人長短

消磨百般無奈的夜晚

這是我們的店仔頭

這是我們的傳播站

這是我們入夜之後

唯一的避難所

千百年來，永遠這樣熱鬧

───永遠這樣荒涼

千百年來，千百年後

不可能輝煌的我們

只是一群影子，在店仔頭

模模糊糊的晃來晃去

不知道誰在擺佈

花生，再來一包

米酒，再來一包

電視啊，汽車啊，城裡來的少年啊

不必向我們展示遠方

豪華的傳聞

店仔頭的木板凳上

盤膝開講，泥土般笨拙的我們

長長的一生，再怎麼走

也是店仔頭前面這幾條

短短的牛車路

文／賴芳伶

吳晟（1944-），本名吳勝雄，彰化縣溪州鄉人。就讀屏東農專（今國立屏東技術學院）期間，主編校刊《南風》。1970年畢業後回鄉擔任溪州國中生物科老師。1980年應邀前往美國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國際作家工作坊」（Writers' Workshop）訪問。2000年退休後專事寫作，並於靜宜大學、嘉義大學等校兼任講師（至2007年止）。至今筆耕未輟，近年出版詩集《他還年輕》（2014）、散文集《守護母親之河：筆記濁水溪》（2014）等。

赴美之前，吳晟已出版《飄搖裏》、《吾鄉印象》和《泥土》詩集，並發展出個人風格。至2000年，累積有《向孩子說》、《吳晟詩集》、《吳晟詩選》。《吳晟詩選》乃前述詩集精選，外加1994-1999的「再見吾鄉」系列。2005年完成「晚年冥想」組詩10首。40餘年來總共得詩約300首。詩中內容多抒寫農村變貌與鄉居生活種種，兼及種種社會問題，有「農民詩人」之稱。

除新詩創作外，吳晟兼擅散文，出版有：《農婦》、《店仔頭》、《無悔》、《不如相忘》、《一首詩一個故事》等。散文與新詩互補相成，透過「釘根」母題，履踐其生命綰結創作的理念。

吳晟主張寫詩應本乎至誠，貼近土地的脈息，感知祖先辛苦累積的汗水，因此，吳晟的詩也充滿了「泥土」和「親情」的韻致。在〈吾鄉印象〉組詩中，吳晟以哀傷的心情，刻鏤詩人對農村土地與農民的深刻眷戀，回應了1970年代鄉土文學運動的美學變革，代表廣義的現代化社會對素樸人生的一種鄉愁追尋。臺灣詭譎多變的時代，更激發他的正義感，後續寫出許多有關農村凋敝、政治污暗、與生態關懷的詩篇，是以「再見吾鄉」系列所陳述的，已是攸關農村鄉土「滅亡」的「悲憤」之音。

匯集農民、詩人與知識分子角色於一身的吳晟，實踐祖宗「敬天愛人」的生命哲學，晚年期許自己：如果「有一天，被迫停下來／也願躺成一大片／寬厚的土地」，永遠守護家鄉。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22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