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 〈女工悲曲〉

導讀╱國立臺灣文學館助理研究員　楊順明

〈女工悲曲〉

星稀稀，風絲絲，

淒綪的月光照著伊，

搔搔面，拭開目睭，

疑是天光時。

天光時，正是上工時，

莫遲疑，趕緊穿寒衣。

走！走！走！

趕到紡織工場去，

鐵門鎖緊緊，不得入去，

纔知受了月光欺。

想返去，月又斜西又驚來遲；

不返去，早飯未食腹裡空虛；

這時候，靜悄悄路上無人來去，

冷清清荒草迷離，

風颼颼冷透四肢，

樹疏疏月影掛在樹枝。

等了等鐵門又不開，

陣陣霜風較冷冰水，

冷呀！冷呀！

凍得伊腳縮手縮，難得支持，

等得伊身倦力疲，

直等到月落，雞啼。

楊華的〈女工悲曲〉可說是「臺語詩」的經典之作，發表於《臺灣文藝》2卷7號（1935年7月1日出版），但在詩末註明「做於1932年1月15日」，此時正好是賴和、郭秋生等人提倡臺灣話文運動，而創辦《南音》雜誌之際。

詩中描寫一位女工為了生計慌張趕赴工場上班的情境，由於殖民地下的臺灣人是弱勢，女性勞動階級更是弱勢中的弱勢；生活在弱肉強食的社會裡，為了保住飯碗，這位女子的心情顯得過於緊張，她在還有寒星的清晨、睡意尚濃之際驚醒，看到淒清的月光，誤以為天亮了，怕丟掉工作，趕緊著裝上班去。詩中使用疊字押韻：「星稀稀，風絲絲。」也運用了對稱句法：「天光時，正是上工時；莫遲疑，趕緊穿寒衣。」讓詩句產生對比情趣，押韻且富有音樂性。

緊接著，敘述奔走上班的情形，以及到了紡織工場鐵門深鎖的窘境，才知道被月光所欺騙。詩人同樣運用對稱句法：「想返去，月又斜西又驚來遲；不返去，早飯未食腹裡空虛。」以這兩個句子，訴說女工的進退失據，呈現勞動階級的無奈；接下來描寫女工在工場門口的情境，作者以疊字加強孤單氛圍：「靜悄悄路上無人來去，冷清清荒草迷離，風颼颼冷透四肢，樹疏疏月影掛在樹枝。」使人感到女工的孤援無助，營造弱者形象，引發同情。最後六行詩句敘述工場外的霜風冰冷，凍得手腳抖擻，又未吃早餐，以至空腹無法支撐，甚至身倦力疲，但是還是獨自一人等到天亮上班。對於這個僅為謀求一口飯吃的女工，苦挨風霜之欺凌，刻劃得淋漓盡致，也反映了日治時期臺灣勞動階級的心聲。

在這首充滿階級意識的〈女工悲曲〉中，作者採用押韻、對比的手法，來述說剛步入初級工業的臺灣社會情形，由此可知楊華是一個為女工伸張正義的人道主義者，也是一個關懷無產階級工人的左翼詩人；〈女工悲曲〉一詩可以說具現了楊華從個人感受的抒發，轉化成社會問題的刻劃。

文╱楊順明

    楊華（1900-1936），本名楊顯達，號敬亭，另有筆名器人、楊花、楊也是。生於臺北，1916年遷居屏東，與當地文人結識，加入「礪社」。受業於傳統詩人施梅樵門下，後以其漢學涵養在屏東設帳授徒。在短短的30多年歲月中，寫就了328首新詩，完成兩篇小說及50餘首漢詩。

    1925年加入蔣渭水「臺灣文化協會」。1926年以新詩〈小詩〉、〈燈光〉，參加新竹青年會於《臺灣民報》徵求的白話詩比賽獲獎，從此走向新文學創作。1927年2月5日，因涉嫌違反「治安維持法」事件，監禁臺南刑務所，而寫下《黑潮集》53首小詩。

    1932年起大量創作，在《臺灣新民報》、《南音》發表新詩。1934年加入「臺灣文藝聯盟」，其女兒香雪也在這年出生。1936年5月，《臺灣新文學》第1卷4號刊登楊華病倒在床、私塾教師收入斷絕的消息，5月30日，楊華因貧病交迫，自縊身亡。

    傳統漢詩是楊華文學之旅的起點與終點，雖然大多數是擊缽吟作品，但依然能抒寫性情，反映個人的生命情調。其深受中國作家冰心、梁宗岱的影響，小詩《黑潮集》具體反映日治時期的時代意義，及個人心靈的安置，成為後人關注的焦點；〈山花〉及以「楊也是」為筆名寫的詩作，充滿浪漫主義的抒情；1932年以臺灣話文創作的〈女工悲曲〉，揭示階級意識，具現勞工的悲慟處境。

    楊華的小說作品〈一個勞働者的死〉控訴日本統治階層的欺壓，致使貧窮、悽慘、無抵抗的勞動者面臨絕境，並譴責資本家的巧取豪奪，造成勞動者的死亡悲劇；〈薄命〉則反映傳統社會「童養媳」無法自主的命運，是血淚斑斑的社會寫真，這種寫實主義的書寫，無非把小說當成「社會改革」的化身。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4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