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華 〈「肛交」之必要〉

導讀／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紀大偉

 〈「肛交」之必要〉

我們從肛門初啟的夜之輝煌醒來
發覺肛門只是虛掩
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
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
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
自己是全新的品種
在歷史或將降下的宿命風暴來臨前
並沒有什麼曾被佛洛依德的喉嚨不幸言中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讓我們呈上自己全裸的良知和肛門供做檢驗
並在一枚聚光的放大鏡下

觀察自己如何像鼠類一般抽搐
感受狂喜疼痛
毛髮被血浸溼像打翻了一瓶顏料----呵，我們
我們是否能在有生之年有幸證實肛交之必要性……
勢必我們要在肛門上鎖前回家
床將直接埋入墓地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的一日
沒有人知道縫線間的傷口包藏著什麼腐敗的理由
我們何不就此失血死去？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至少他，他不曾證實肛交之不必要性……）

但是肛門只是虛掩
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一如
整夜斷斷續續發光的電燈泡
我們合抱又合抱不肯相信做愛的形式已被窮盡
肉體的歡樂已被摒棄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多數？
多數是好的
睡眠是好的
做愛是好的
不做愛也是好的
無論是敲扣或直接推開肛門
肛門其實永遠
只是虛掩……

    陳克華是最多才多藝的臺灣詩人之一。他的詩、散文、雜文作品豐富，特色大致如下：一、詩人經常表露憤世嫉俗的態度。他痛斥主流社會傳誦的仁義道德，反而愛唱反調、推崇社會所排斥的猥褻。他認為所謂的猥褻比一般認定的道德更加純淨良善。二、詩人習慣批判的對象是長袖善舞的政客──可能因為是詩人將政客視為偽善道德的體現。三、從詩集《欠砍頭詩》（1995）開始，詩人大量描寫主流社會所避諱的男同性戀肉體──可能因為詩人認為肉慾的男人身體可以體現猥褻，因而得以衝擊仁義道德。值得一提的是，「欠砍頭詩」這個用語的典故來自知名學者陳寅恪，而「砍頭」的意象也讓人聯想到魯迅──以抨擊禮教聞名的魯迅正是陳克華師法對象。

    在陳克華諸多呈現男同性戀的作品中，〈「肛交」之必要〉最著名，或最為惡名昭彰。臺灣社會幾乎不會公然使用「肛交」這個詞，往往只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改用「後庭花」等等隱語，但陳克華卻在公開發表的詩中明說肛交，而且盛讚肛交、毫不批判。這首收錄在《欠砍頭詩》中的作品，發表於1990年代初期，正值臺灣解嚴後、同志運動開始興盛的時代；當時開始慢慢對同志展現善意的社會風氣可能促成這首詩誕生，但這首詩從當時一直到21世紀的現在都還是讓人另眼相看、嘖嘖稱奇。縱觀臺灣詩界，這首詩應該也是最有名的男同性戀主題詩。

    這首詩聲稱肛交不值得大驚小怪：「無論是敲扣或直接推開肛門/肛門其實永遠/ 只是虛掩……」、「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 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 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肛門是可以自由進出的，男同性戀的性行為就跟異性戀的一樣自然，同樣歡愉。不過，詩人把肛交說得華麗舒服，卻沒忘記愛滋，他將肛交的參與者說成「全新的品種」，得以「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因而與魯迅厭惡的「庸眾」截然不同。

    對主流社會來說，肛交是痛楚的、是跟疾病有關的，但這首詩並不人云亦云地在乎肛交是否痛楚或帶來疾病，改而思考肛交的必要性是什麼——亦即它的意義是什麼。也就是說，既然世人勸人勿涉肛交，那麼何苦進行肛交，落得跟世人做對？但是，肛交的必要性就在這裡：因為肛交形同敗德，得罪了社會，所以它極富意義。這個社會就是需要討伐的。

文／黃恩慈

    陳克華（1961-），生於花蓮市。臺北醫學院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後研究員。現職為臺北榮總眼科主治醫生。曾加入《陽光小集》詩雜誌與「四度空間」詩社，並擔任過《現代詩》季刊主編。作品獲多項文學獎之肯定，如：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臺灣文學獎、金鼎獎等獎項。而除新詩外，也兼善散文、小說、劇本、影評、歌詞創作，重要作品有：詩集《騎鯨少年》、《我撿到一顆頭顱》、《欠砍頭詩》、《因為死亡而經營的繁複詩篇》、《善男子》；散文集《愛人》、《無醫村手記》、《夢中稿》；歌詞與插畫書集《看不見自己的時候》；小說集《陳克華極短篇》等書。

    陳克華早期詩作顯露出作者的少年情懷和內心記事，抒情意味濃厚。1986年出版的《星球紀事》以科幻視野作為詩之題材，作家林燿德認為：「他徬徨在科技文明與人文價值之間，對於文明的盲目發展充滿了悲觀，對於人類集體自我毀滅的傾向也充滿了宿命式的無力感。」1995年《欠砍頭詩》以極具實驗的筆法，探觸性、身體、政治等議題，顛覆既有的道德框架。而在這些充斥著官能、情色的字句背後，詩人事實上正對既存以道德為名義所建構的秩序和認知做出質疑。

    1997年出版的《美麗深邃的亞細亞》，雖有著前作情色詩的影子，但卻開始融入佛家的思想，作品中對「色」與「空」有及深刻的辯證，直視與體察人生命的本質。到了2006年出版《善男子》，陳克華不避諱同志身份，赤裸地刻畫同志的愛與慾，冷靜的描繪肉身與性，藉此對照出臺灣政治的荒謬。陳克華的創作質量俱佳、成績斐然。現有個人網站「桂冠與蛇杖」。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76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