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 〈異域〉

文／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教授　應鳳凰

　　《異域》是臺灣1960年代的一本暢銷書，創下的銷售紀錄至今難有文學書能打破。特殊的是，1961年最早在「自立晚報」社會版面上連載時，並非虛構形式，而是第一人稱的紀實報導，原題：〈血戰異域十一年〉。本書以戰爭為背景，敘述1940年代末，一批從雲南撤退至邊界的國民黨孤軍，面對蠻荒叢林與戰爭困境，如何掙扎求生的血淚故事。寫作形式介於小說與報導文學之間。

　　書名雖為《異域》，主題卻是「孤軍」。每當軍隊走投無路時，男主角面對一片蠻荒總高喊著：「啊，祖國，你在哪裡」，即看出本書主旨，意在表達一群被國家所棄，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孤軍、孤臣、孤兒的心聲。成書的1961年距離柏楊與國民黨大隊人馬撤退到臺灣不過十年左右，家國之痛、故園之思記憶猶新。背井離鄉來到臺灣的大批讀者群，對於字裡行間「孤臣血淚」心聲自是感同身受。

　　本書的「生命故事」也跟作者命運一樣，傳奇而坎坷。《異域》一上市便洛陽紙貴，但柏楊於1968年卻以「言論冒犯領袖」入獄，所有掛名「柏楊」的雜文集一律遭政府查禁。《異域》反因掛名「鄧克保」，成漏網之魚而在鐵窗外大賣，在政治氣氛嚴峻的年代，奇蹟似地衝破層層障礙、廣為流傳，包含盜印等各種版本，總銷量在1970年代便已超過百萬冊，打破戰後臺灣出版史文學書的印刷紀錄。1990年導演朱延平改編成電影，由劉德華等人主演，票房大賣又帶出新一波銷售熱潮，更帶動了後續的寫作、報導與社會服務，充分的展示了歷史敘事小說的能動性。

　　然而《異域》一書除了銷售紀錄的實質肯定外，它從未得獎，很少書評，各種文學史書也鮮少提及；此一奇特現象與柏楊在戰後文壇的高知名度，形成鮮明對比。推測原因，或許是《異域》的文類、文體歸屬爭議，所造成的現象。僅管如此，此書在報導文學研究中，仍受到廣泛的討論。柏楊任職於報社時，地方記者訪問了一兩位從泰北撤退到臺灣的孤軍，文稿送到「副總編輯」柏楊手中，卻因讀來平鋪直敘無法刊登。柏楊只好根據訪問資料從頭改寫，署名「鄧克保」，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他們的遭遇與掙扎。

　　《異域》的催人淚下，源自於時局困境與人物悲劇。柏楊筆下這批「孤軍」在後有追兵下，扶老攜幼來到充滿瘴氣與毒蛇的蠻荒異域；雖在這裡建立起一片游擊基地，卻無時不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們一大半死於毒蚊瘧疾，另一半則「子彈洞穿他們的胸膛」，死於緬軍與解放軍之手，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葬身於異域戰場的悲劇命運。此書除了題材特殊：以滇緬邊區及少數民族作背景，頗具異地風情之外，作為國民黨一路吃敗仗的戰爭故事，更勾起讀者當年逃難與撤退的傷痛記憶。

　　有人認為《異域》能暢銷，是因柏楊捏造了一個「鄧克保」的狡獪，加上他的「冤獄」所造成的結果。若把「創造鄧克保」當成柏楊寫作策略也說得通──這本書的確非常弔詭地，顛覆了一般對「歷史」與「小說」的文類概念。我們熟悉的一句名言：「歷史除了姓名與年代，其餘都是假的；小說除了姓名與年代，其餘都是真的」。而《異域》正好反其道而行，它用真的姓名與年代，來營造了感人肺腑的「悲劇故事」。

文／許菁娟

　　柏楊（1920-2008），原籍中國河南輝縣，1949年抵臺。本名郭定生，曾改名郭立邦、郭衣洞，另有筆名鄧克保。受七七事變（1937）影響，柏楊是年加入「河南省軍事政治幹部訓練班」及「三民主義青年團幹部訓練班」，1938年加入國民黨。來臺後，先後於臺南工學院（今國立成功大學）、南投草屯初中（今南投縣立草屯國民中學）等校執教，並於1954年出任「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文教組副組長，隔年又接任「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總幹事。1959年轉赴《自立晚報》任副總編輯。1968年《中華日報》家庭版刊出柏楊翻譯的大力水手連環漫畫，因內容被認為有污蔑蔣介石、蔣經國父子之嫌，遭有關當局以「打擊國家領導中心」罪名逮捕入獄10年，此即「柏楊大力水手事件」。1990年代以降致力倡導人權，1994年創立「人權教育基金會」，出任「國際特赦組織中華民國總會」首屆會長。曾獲聘總統府國策顧問，並曾獲行政院文化獎、國際桂冠詩人獎、時報文學推薦獎等獎項，2006年獲國立臺南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文學方面，柏楊抵臺後始有創作，在國民黨「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機關刊物《文藝創作》發表作品，亦有反共小說如《辯證的天花》（1953）、《蝗蟲東南飛》（1953）等。1961年曾在《自立晚報》中連載紀實報導〈血戰異域十一年〉，後改題《異域》出版。以報導文學手法寫就的《異域》，廣受時人歡迎，後亦改編為電影。但1960年後寫作重心逐漸轉為雜文，在《自立晚報》、《公論報》等開闢專欄針砭時事。出獄後重心轉向歷史著作，除了出版獄中著作如《中國人史綱》（1979）等書外，1983年起致力於《資治通鑑》的白話翻譯以及評論，2006年因健康狀況不佳而宣布封筆。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45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