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那能 〈鐘聲響起時〉 延伸閱聽

導讀／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　王慧婷

 〈鐘聲響起時
         ──給受難的山地雛妓姐妹們〉

當老鴇打開營業燈吆喝的時候
我彷彿就聽建教堂的鐘聲
又在禮拜天的早上響起
純潔的陽光從北拉拉到南大武
撒滿了整個阿魯威部落

當客人發出滿足的呻吟後
我彷彿就聽見學校的鐘聲
又在全班一聲「謝謝老師」後響起
操場上的鞦韆和蹺蹺板
馬上被我們的笑聲佔滿

當教堂的鐘聲響起時
媽媽，妳知道嗎？
荷爾蒙的針頭提早結束了女兒的童年
當學校的鐘聲響起時
爸爸，你知道嗎？
保鑣的拳頭已經關閉了女兒的笑聲

再敲一次鐘吧，牧師
用您的禱告贖回失去童貞的靈魂
再敲一次鐘吧，老師
將笑聲釋放到自由的操場

當鐘聲再度響起時
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
我好想好想
請你們把我再重生一次……

臺灣原住民族受到外來強勢文化的影響展現在政治、宗教、教育等各面向，造成其生活空間、語言，以及社會風俗的逐步喪失。1960年代以後，臺灣經濟的發展向原住民族部落浸透，改變了他們原本採集、漁獵、燒墾的傳統經濟自足模式，族人自願或被迫出售最原始的商品：男人的勞力和女人的身體，離開部落以換取貨幣。

 
1980年代中期後臺灣社會開始關注原住民少女被販賣為娼的現象，而有「雛妓救援運動」的推展。本詩作者莫那能之妹曾是遭受人口販賣戕害的少女之一，正是因為親眼見證姐妹的生命經歷，原住民族少女──將來原住民族的母親們所遭遇無法言說的苦悲，而吟唱出沉積在原住民少女心靈底層的幽暗、煎熬與苦痛。

 
「當老鴇打開營業燈吆喝的時候」、「當客人發出滿足的呻吟聲後」，詩中的主角少女彷彿聽見了鐘聲──教堂的鐘聲與學校的鐘聲，分別象徵了西方基督宗教與國民教育體制，透露出在族人們自願或非自願接受這些強勢文化的同時，隨之而來的經濟剝削。對此，少女向上一代繼續詰問：當鐘聲響起時，妳（你）是否知道「賀爾蒙的針頭提早結束了少女的童年」？「保鑣的拳頭已經關閉了女兒的笑聲」？句句流露出作者對資本主義破壞臺灣原住民傳統社會文化的控訴，使得他們在臺灣島上流離失所，為生存而喪失自尊。而牧師的禱告和老師的教誨，似乎對這些苦難都無可奈何、無計可施；更諷刺的是，教堂與學校仍是少女的美好回憶，少女向牧師和老師企求「再敲一次鐘吧」，祈求這彷若禁錮原住民族自尊的鐘聲能解放原住民族的命運；詩人在結尾提出少女「我好想好想／請你們再把我重生一次」的想望，呈現了對生命的無力與自卑，與對現實無可遁逃的絕望。

 
本詩使用第一人稱的方式書寫，以「原住民雛妓」作為問題意識，表現原住民雛妓少女的沉痛與無奈，實則勾勒出原住民族在漢人的政權優勢下，在宗教（教堂、牧師）、教育（學校、老師）與政治經濟上所受到多重壓迫。鐘帶有力量的撞擊聲響，在本詩中形成一種貫串的意象，配合詩中前後行文的強烈對比，以及少女一連串情緒的轉折：從對往日記憶的緬懷、對父母的責問、祈禱與祈求，到詩末無盡的悲傷，混融成一首既有張力、又極具心痛與絕望的原住民族雛妓少女哀歌。

PDF文件：《臺灣文學英譯叢刊》莫那能〈鐘聲響起時〉英譯全文影像（來源／杜國清）

文／魏貽君

莫那能（1956-），排灣族，出身臺東縣達仁鄉阿魯威（Aluwei）部落，族名Malaosz Monaneng，漢名曾舜旺。雖因眼疾而僅國中畢業，但仍積極參與爭取原住民族權益行動，1984年擔任「臺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的召集委員，1989年8月出版臺灣原住民的第一本詩集《美麗的稻穗》，並獲「關懷臺灣基金會」文化獎助。

家境貧困的莫那能，半工半讀完成國中學業後，就到北部從事粗重的勞動工作。期間為了救援遭人口販子賣入火坑的親妹妹而遭歹徒毆打，致使視力惡化，1976年又因車禍，雙眼全盲。隨後亦曾罹患肺結核、甲狀腺癌，但是未被病魔擊垮，並赴臺灣盲人重建院學習按摩及點字；與眼盲的妻子在臺北市經營按摩工作室。

眼盲後，他結識多位關懷社會弱勢階層的知識分子、文學家與政治異議人士，開始接觸臺灣歷史、政治、文化的相關書刊，進而認識、反思原住民族在臺灣的社會位置及文化位格，並且學習以漢文的詩語言，訴說身為原住民的深沉悲哀。

1999年的九二一地震後，結合胡德夫、夏曼‧藍波安等共組「原住民族部落工作隊」（原名「原權會部落工作隊」），投入重建工作，同時持續以社會運動的形式爭取原住民族權益。其詩作多被收錄於選集中，另有口述作品《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2010）。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4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