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凌 〈星光橫渡麗水街〉

文／輔仁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李如恩

　　〈星光橫渡麗水街〉是洪凌的早期小說，同時也是相當具指標性的代表作之一。題名中的麗水街位在臺灣師範大學對面，週遭自日治時期即有總督府公務員宿舍，戰後則有學人宿舍、行政官員官舍等群聚。小說主角為進行犯罪調查的「非非」、吸血鬼童顏殺人犯「星光」、以及彷彿有自主生命的虛擬網路。故事情節由一連串被謀殺的男性屍體開始，吸引著非非一步步接近星光，揭開隱藏在連環謀殺案背後，星光留給非非的愛情密碼。死亡對吸血鬼並無實質意義，連續殺人只為了鋪陳與情人相見的樂趣，而最後，非非參與了星光的遊戲。

　　本篇不僅呈現她所有作品一貫由賽博空間（Cyberspace）構成的基底，同時也融合了犯罪／推理元素，並以吸血鬼表現強烈濃厚的異端情愛。非非透過網際網路使自己成為虛擬和現實的中介平臺，像是瞬間變成人機合體的賽博格（Cyborg），小說開端部分便敘述主角連接網路後的極致快感：「在異度空間解體出走，感官機制合併超感應神交的資料解析程式，那會讓我的神經末梢如遭電殛，腦髓裡的快感中樞收縮又伸張，皮膚愉悅地抖動不休，兩腿間的黑洞更是汁液淋漓。」對非非而言，進入虛擬空間的快感甚至比接觸真實肉體還痛快。讀這篇小說不能從 「典型」道德眼光閱讀，小說裡的快感指的並非人類肉體快感，必須進入洪凌以小說建構的世界，像是現代生活中人類幾乎與虛擬網際網路結合一般，進入虛擬的賽博空間，洪淩透過虛擬空間及吸血鬼，創造一個只有愛才是永恆不滅的世界，同時也嘲諷過於注重肉體性別的男性沙文社會。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洪凌選擇麗水街為小說展開的地理位置，麗水街所處的地域是臺北市民重要集體記憶，不僅反映臺灣取自中國路名的特徵，更是臺灣90年代同志活動的主要範圍之一，鄰近的臺大、女書店、晶晶書庫都是同志運動重要的地標。

　　或許讀者一開始會以為這是篇推理小說，由一連串被虐殺的男性屍體和神秘留言事件開啟，身為調查員的非非循著線索追捕犯下這連續殺人案的兇手。12個神秘留言跟屍體，卻是生命不滅的吸血鬼戀人留下的邀請，引領非非一步步找到她永恆的戀人，一起完成最後的殺戮。熟悉洪凌文學語言的讀者，想必不會被這些血腥暴力的語言嚇到，更不能以為被虐殺的男性代表著厭男情結，戲耍於語言的象徵世界正是洪凌的獨特風格。小說裡的男性屍體象徵著酷兒洪凌亟欲顛覆的雄性中心秩序，而與賽博空間連結時變身而成人機合體，更是洪凌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叛，從根本使雄性中心／沙文解體：人類可以從血肉組合而成的生理禁錮解脫，在這個異質的賽博空間裡，人類可男可女又或者非男非女，以生理性別為基礎構造而成雄性中心秩序徹底解體。

文／輔仁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李如恩

　　洪凌（1971-），本名洪泠泠，臺灣大學外文系畢，英國Sussex University英國文學研究所碩士，後獲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博士學位。曾獲幼獅文藝科幻小說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獎項。曾任《島嶼邊緣》編輯委員、《自由時報》漫畫版主編，現為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洪凌的小說特別表現出科技對於臺灣性別文化的影響，尤其是賽博空間（Cyberspace），將性別的想像開放為多元化的樣貌。擅長酷兒書寫的洪凌，她的科幻作品便在這種開放性的想像中開始，呈現人類從身體出發，卻又能藉由科技擺脫肉身限制的現代／未來人類。

　　洪凌的小說有一特色，幾乎各系列皆可成為彼此的互文本。而雌雄同體、吸血鬼，則是洪凌小說最常出現的主題，例如短篇集《異端吸血鬼列傳》（1995）、《末日玫瑰雨》（1997）等。而洪凌的酷兒科幻，不僅追求遙遠的烏托邦，而是在實踐酷兒所說的拒絕定義、跨越疆界的流動性，進而跳脫雄性中心主義的壓迫。跨性別、跨物種、跨時空的主軸，使洪凌的小說在臺灣成為相當前衛的作品，然而她的作品實則提供讀者思考：什麼是愛？沒有人能壟斷愛的定義。

　　洪凌不僅具備獨特文字風格，創作量亦豐。知名作品尚包括：短篇小說集《肢解異獸》（1995）、《在玻璃懸崖上走索》（1997）、《復返於世界的盡頭》（2002）、《銀河滅》（2008）、《黑太陽賦格》（2013）；長篇小說集《不見天日的向日葵》（2000）與宇宙奧狄賽系列（2000-2001）等六冊。批評文集則有《弔詭書院：漫畫末世學》（1995）、《酷異劄記：索朵瑪聖域》（1997）、《倒掛在網路上的蝙蝠》（1999）、《魔道御書房》（2005）、《光幻諸次元註釋本》（2012）等。另有翻譯作品如《竊賊日記》（1994）、《意外的旅程》（2001）、《女身男人》（2005）、《少年吸血鬼阿曼德》（2009）等十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