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 〈複眼人〉

導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黃宗潔

　　單眼的我們，如何可能理解那有如繁星的，複眼的世界？

　　吳明益2011年的長篇小說《複眼人》，透過幾個背負著各自宿命或創傷的角色，交織出有如複眼般的迷人圖景。其中阿特烈背負著「瓦憂瓦憂島」次子的命運，在生命的第一百八十個月圓後，就必須航向未知的遠方；大學教授阿莉思，帶著丈夫與兒子發生山難的巨大失落，試圖創造與改寫過去的記憶；至於小說中的其他角色，也都各自帶著自己的故事：布農族的達赫不願意為了謀生而放棄山，於是選擇加入山難搜救隊；阿美族的哈凡從小就隨著母親離開部落，最終仍然回到了海邊成為一家小酒吧的老闆娘；海洋生物學家莎拉的父親曾經是捕鯨的漁夫，最後卻因為投身保育工作而喪生……他們都在過往的經驗中，面臨過不同類型的感情傷痕，以及生命中無能為力的時刻。而他們的意志與命運，卻無一能脫離更巨大的自然力量之影響，如同海面上的垃圾渦流，終將把一切捲入。

　　然而，《複眼人》卻絕非僅是一部「自然災難小說」，展示著俗稱的「自然反噬」之危機而已。小說中人與自然的力量，其實以各種複雜的方式交錯滲透，科技的進步讓人能夠劈山填海，用機器鑽透山的「內心」，但人和自然的距離卻越來越遙遠。我們大量的製造、快速的消費與拋棄，遺忘了人曾經（仍然）是自然的一部分，更無視人類的「文明」如何傷害了地球上的其他生命。但是，這些人造物即使化為細若浮塵的微碎片（microdebris），它們亦將以接近永生之姿，隨著洋流「生生不息」地流轉。

　　因此，這其實是一個關於「記憶」與「遺忘」的故事。貫串全文的垃圾渦流，匯集了所有被人類拋棄與遺忘的物件，其中「每一樣被拋棄的東西都有故事」。我們選擇性地遺忘，也不在意其他生物的記憶。但是透過小說中的「複眼人」，這每一種生物的記憶與命運，任何細微的存在與動靜，都被同等珍重地觀看著，保存在複眼人那每一個比針尖還細的單眼中。

　　本書承襲了吳明益一直以來對環境議題的關懷，對理解他者世界如何可能的探問，對不同生命樣態的觀察，以及對記憶與命運的思考，匯集成一個關於島，以及關於海的迷人故事。帶著作者一貫看似淡漠的溫柔，僅管暴雨將至，海洋仍舊一視同仁，每一個曾經傷害與被傷害過的生命，那每一滴流下的眼淚，終將回歸大海。

文／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徐國明

　　吳明益（1971-），桃園縣人。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廣告組畢業，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現為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吳明益的創作類型多元，不僅耕耘小說、散文、評論，也擴及繪圖、攝影、設計等。曾獲梁實秋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法國島嶼文學獎（Prix du livre insulaire）等獎項，並五度獲選《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Time Out Beijing》「百年來最佳中文小說」。吳明益作品質量均豐，出版有小說《本日公休》（1997）、《虎爺》（2003）、《睡眠的航線》（2007）、《複眼人》（2011）、《天橋上的魔術師》（2011）、《單車失竊記》（2015）；散文《迷蝶誌》（2000）、《蝶道》（2003）、《家離水邊那麼近》（2007）、《浮光》（2014）等。其中，《複眼人》是首本由專業版權經紀人透過國際版權交易的商業管道，售予國際出版社的臺灣小說，目前已售出英、美、法、捷克、土耳其、日、韓、印尼、衣索比亞、印度等多國版權，為臺灣文學外譯的重要里程碑。

　　在文學成就上，吳明益已然是臺灣自然書寫史的重要關鍵詞。求學期間便投入野地調查與生態攝影，自博士論文以降的多年研究出版「以書寫解放自然」系列（2012）共有三冊：《臺灣自然書寫的探索1980-2002》、《臺灣現代自然書寫的作家論1980-2002》、《自然之心：從自然書寫到生態批評》，是當代臺灣自然書寫研究中最具規模的成果。而其散文創作多以自然生態環境為主要題材，從美學的向度探問、思索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或法則，小說方面則揉合了魔幻、後設、寓言的美學表現，對於人類文明、自然生態、環境變遷及歷史記憶的大論述，展開批判、詰問或思考的倫理挑戰。

　　堅持文學家必須是社會觀察者，長期關注臺灣生態環境議題的吳明益，曾參與反對國光石化開發案（2010），並與吳晟合編《溼地˙石化˙島嶼想像》（2011）記錄抗爭歷程。近年，展開臉書「私媒體」的寫作，持續致力於文學創作及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