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貴海 〈夜合〉

導讀／自由作者　鄭雅怡（Tenn Nga-i）

〈夜合──獻分妻同客家婦女〉曾貴海

日時頭毋想開花

也沒必要開分人看

臨暗，日落後山

夜色跈山風踴來

夜合

佇客家人屋家庭院

惦惦打開自家介體香

河洛人沒愛夜合

嫌伊半夜正開鬼花魂

暗微濛介田舍路上

包著面介婦人家

偷摘幾蕊 夜合歸屋家

勞碌命介客家婦人家

老婢命介客家婦人家

沒閒到半夜

正分老公鼻到香

半夜

老公捏散花瓣

放滿妻仔圓身

花香體香分毋清

屋內屋背 夜合 花蕊全開

　　夜合是客家人喜愛的香花之一，大多分布於南臺灣山野，下背（南部）客庄的住家庭院也常常栽種這種樹木。夜合和上背（北部）客家地區的油桐同樣被視為客家族群的文化植物，所以有「南夜合，北油桐」之稱。

　　夜合幾乎整年開花，它的花蕾白天閉合，夜間才綻放，六片白色花瓣展現飽滿的圓形，吐露出一股甜香。屏東佳冬出身的醫生詩人曾貴海，在1998年母親節寫作的這首〈夜合〉，以夜合花來比喻客家婦女，不但將夜合的特質與勤奮、堅貞等客家傳統「女德」聯想在一起，詩中還隱隱暗示了婦女的情慾。

　　詩的開頭，便從夜合花開的特質切入客家女性的貞潔觀，詩人以晝合夜開的現象比擬了客家妻子信守婚姻的忠誠態度。「日時頭，毋想開花／也無必要分人看」，即指出了客家婦女不隨意在在白天露面，並且只在丈夫面前綻放美麗的一面。待到第二段，夜晚降臨，「夜色跈山風湧來」一語，暗示情慾似夜色，也像泉湧的流水和山風，隨著時間愈漸高漲。婦女就像即將盛開的夜合花，「恬恬打開自家體香（靜靜的散發自己的香氣）」，向丈夫表露情意。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親密關係，實則架構在「客家人屋家庭院」，也就是說，正如同夜合花種植在客家庭院內一般，客家婦女也總被安置在父系家庭體制所規範的夫妻關係底下。客家婦女向來給人吃苦耐勞、忠貞順服的印象，在父系的家庭體制裡，客家婦女不僅擔當耕種、操持家務，甚至兒女的教養問題，都是她們的責任，一切以夫家為重的傳統觀念，使得她們長期壓抑或忽略自己的需求。在詩的第四段，詩人描寫傍晚時分，田地的工作告一段落，夜色籠罩而下，「包等面」的客家婦女「偷摘幾蕊夜合」回家。戴斗笠、包頭巾原為在田裡勞動的農婦防日曬中暑常有的裝扮，在此也暗示了客家婦女被遮掩的心聲。然摘花何需「偷摘」？詩作中的描述，或許也暗指客家婦女壓抑自己的慾望。

　　接著，詩人以「勞碌命」、「老婢命」來形容客家婦女，她們唯有忙到半夜，才得空閒來滿足自己。詩末夫妻同床的場景卻舖陳得相當浪漫，以「花香體香分毋清」，帶出了「屋內屋背／夜合／花蕊全開」的雙關。然而，這個看似浪漫的情慾書寫，其實依舊突顯男性的主導地位，甚至帶有宰制、征服的意味，這點從「老公捏散花瓣」，將客家妻子的象徵──夜合花肢解的這個動作得到透顯。

文／黃恩慈

　　曾貴海（1946-），屏東人。高雄醫學院畢業，胸腔科專科醫師。曾任鍾理和基金會董事長、臺灣南社首任社長、《文學臺灣》雜誌社社長、臺灣筆會會長等。1990年代投入環保工作，曾出任臺灣環保聯盟高雄分會會長、高雄綠色協會會長等職。現為高雄市信義基督教醫院顧問。

　　中學時期便開始嘗試創作，就讀高雄醫學院時期，與同學共組阿米巴詩社，以筆名林閃發表作品。大學畢業後中斷創作，1978年重新出發寫詩，風格轉向對社會現實面的觀照。為「笠」詩社同仁，《文學界》雜誌（1982-1989）、《文學臺灣》季刊（1991-）創辦人之一。曾獲《笠》詩獎、吳濁流文學獎詩獎、1998年賴和醫療獎等。出版詩集《鯨魚的祭典》（1983）、《高雄詩抄》（1986）、《原鄉‧夜合》（2000）、《孤鳥的旅程》（2005）、《浪濤上的島國》（2007）等、散文集《留下一片森林》（2001）等。

　　曾貴海強調他的創作是：「是人間的文學。所以寫底層的社會、環境的污染……，題材永遠離不開生活的面貌。」詩作一方面流露出對鄉土的濃厚情感，另一方面卻冷靜的分析社會議題。李敏勇分析其詩作：「有一種醫生詩人的觀照，但去觀照中他特別觸及到許多隱晦政治意象。」此外，曾貴海也致力於客語詩之創作，作品如客語詩集《原鄉‧夜合》等。另在《被喚醒的河流》（2000）一書中紀錄了推動「保護高屏溪」運動的紀錄與反省。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7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