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一帆 〈山肚个暗夜〉

導讀／自由作者　鄭雅怡（Tenn Nga-i）

〈山肚个暗夜〉邱一帆

恬恬个山排田

睡在山腰肚

濛紗煙係薄薄个被單

山下屋肚

一蕊一蕊黃黃个電火

點起暗夜个燒暖

人家間項

有無提無防

睡到呼呼滾个聲

和著

參詳个蟲鳴鳥聲

山前山背

屋前屋背

藤等

流轉个涼風

播送

熟識个農村曲

曲名安到山肚个暗夜

天頂个月光

毋盼得睡

陪你發夢到天光

　　邱一帆的客語詩〈山肚个暗夜〉以山中的農村為主題，舖寫各種夜景，來呈現大自然與人類之間和諧又活潑的互動。詩中所描寫的大自然，並非僅僅供人類觀察、敘述，而處於被動地位、毫無生命跡的客體。相反的，詩人將大自然想像為擁有生命的主體，具備了種種感知與表達能力，可主動回應人的需求和活動，和人類的關係就像夥伴。

　　本詩的詩風溫暖。一開始提到山腰的農田，夜晚時分和人的作息一樣，也「恬恬」（靜靜）、「睡」了，運用「擬人法」的筆法，想像田地蒙上一層「被單」。詩人將「濛紗煙」，夜間籠罩在山上的朦朧霧色，比喻為「薄薄的被單」，十分貼切的描繪了山村的靜謐，也使之染上濃濃詩意。

　　而山腳下的房屋裡，燈火一盞盞點亮。詩人使用「蕊」這個形容花朵的單位詞，將燈火聯想為隨著夜色一朵朵陸續綻放，在黑暗中開出點點光明，這樣一來，夜晚就不再令人感到孤淒，反倒洋溢濃濃的暖意。而「黃黃的電火」，則亦加強「燒暖」的氛圍。

　　接下來，視角向室內趨近，描寫了臥房中的人睡夢正甜，並未察覺或不在意自己發出「呼呼滾」的打鼾聲。這種酣暢、低沉的聲響形成一種節奏，和外面的「蟲鳴鳥聲」對應得恰到好處，宛如合唱的和聲一般。詩人以「參詳」來比喻夜裡荒野的蟲鳴鳥叫。「參詳」原為動詞，指「商量」、「討論」或者「協商」。作者以這個動詞來比擬睡夢中的人們正以鼾聲來和蟲鳥朋友對話，進行人類和大自然之間一場熱絡的交談。他們之間的談話聲迴響在山的前後及屋舍前後，又「藤等流轉个涼風」，追隨繞來繞去、帶有涼意的晚風，四處「播送熟識个農村曲」。這首由蟲、鳥、風、夜色和人類合唱、共譜的天籟，是他們彼此熟稔的曲調。「熟識」一語，更進一步地強調自然萬物之間的默契和情誼。走筆至此，詩人也順勢點出這首詩的主題。在平安、和樂的氛圍當中，月亮捨不得睡，好像母親和守護者一般，陪熟睡中的人「發夢」，直到天亮夢醒。

　　透過舖陳山中夜色，這首詩傳達了人類和大自然友好共存的「夢景」，這樣的「自然書寫」趨近於田園文體（pastoral）的特色，一方面尋求單純的生命境界，渴望回歸純樸的生活，另方面也隱含對現代都市化社會的批判和對抗，在繁華「進步」、「效益」至上的表象下，人情味漸漸失落，人類和大自然的關係也愈來愈疏離。

文╱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生　邱懋景

　　邱一帆（1971-），生於苗栗南庄，曾移居桃園、新竹等地求學，在新竹師範學院初等教育系（今新竹教育大學）就讀時，受范文芳教授的鼓勵與指導，在《客家》雜誌發表第一篇客語小說〈雕籠仔〉。大學畢業後，長年在南庄國小擔任教師，並持續以客語創作詩歌、散文、小說，發表於《客家雜誌》、《中原週刊》等刊物。曾任南庄鄉愛鄉協進會總幹事、《南庄人》社區刊物編輯，現於中央大學客家語文與社會科學學系客家研究博士班就讀，並於《文學客家》擔任主編職務，持續為客家文學中的客語書寫貢獻心力。

　　邱一帆在《山肚个暗夜》自序中提到，客語詩文的創作，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依歸。目前已出版多本客語詩集：《有影》（1999，與龔萬灶散文《阿啾箭个故鄉》合訂）、《田螺》（2000）、《油桐花下个思念》（2004）、《山肚个暗夜》（2007）。為了提倡客語文字化的進程，除客語詩文創作外，其論述著作：《詩人、語言、詩歌：客籍作家吳濁流的詩歌表現》（2012）、《族群、語言、文學：客語詩歌文學論集》（2012）闡述客語文學之美、論證為何客語文字化的書寫有其必要性。其文學成就也獲得第一屆夢花文學獎（1998）、教育部客家語散文類、詩歌類教師組獎項（2008、2009）、客家臺灣文化獎（2009）等多方肯定。范文芳曾讚賞其詩作，始終堅持以客語發音，創作來自現實生活所思所感、創作量多、客語詞彙使用熟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