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勁連 〈菜瓜〉

導讀╱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生　劉承賢（Lau, Seng-hian）

〈菜瓜〉黃勁連

菜瓜菜瓜，恬恬m̄講話

伊單純古意，bē tsham人冤家

菜瓜菜瓜，恬恬m̄講話

伊青翠美麗，生佇咱ê土地

生kah tsiah大條，湠kah tsiah-nih濟

suan來suan去，peh kuân peh kē

菜瓜菜瓜，台灣ê菜瓜

伊恬恬teh生湠，慢慢teh開花

　　本詩採羅馬字與漢字混寫的形式。按閩南語的羅馬字書寫，早自19世紀西方傳教士於福建、臺灣因宣教需要引進以來，已有一百餘年的歷史，期間並出現臺灣人以羅馬字創作的長、短篇小說、詩作及散文等文本。1980年代母語運動再起，考量當時以華語為本的漢字教育，使全漢字書寫閩南語面臨難題，復以一般人對於羅馬字的陌生及排斥，漢羅混寫乃成為許多創作者的選擇。

　　黃勁連的閩南語詩〈菜瓜〉，是一首典型的「詠物詩」，在西方也有類似的詩作，較為人所熟知者即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老虎〉（The Tyger）。然而，雖然同樣具有「摹寫」的寫作型態，但與西方文學傳統不同的是，傳統上漢語世界裡的「詠物詩」常常影射某種具體的人事物，甚至發展出如同神話學上的「原型模式」（archetypal patterns），有些詠物詩中的「原型」進而成為「普遍的象徵」（universal symbols），例如「菊」的象徵高潔、「蘭」指向君子風範等。不過，在黃勁連在這首〈菜瓜〉中，顯然刻意跳脫出傳統中的那些原型，而選擇了歌詠臺灣人生活中最平凡不過的絲瓜。

　　這首詩的主角「絲瓜」（閩南語稱「菜瓜」）是種一年生的草本植物，鮮黃碩大的花朵，點綴著臺灣鄉村，其果實呈葫蘆圓筒狀，嫩時可供食用，是臺灣常見的蔬菜。絲瓜不僅可以吃，果實成熟後內多網狀纖維，乾燥後還可用於洗滌碗盤，由是，餐桌上見到滑嫩的它、流理台上見到粗韌的它，對臺灣人來說，絲瓜是再熟悉不過的蔬菜了。

　　選擇這樣的描摹對象，詩人除了有意在漢文化固有的象徵以外，另外創造新的意象，同時，這個貼近臺灣人生活的新象徵，似乎也說明了詩人有意將文學意象重新與庶民生活連結的企圖。就如同字句上刻意地淺白、音韻上求其朗朗上口，更有甚者，放在「借物比興」的傳統上來看，最為平凡的絲瓜，也指向最平凡一般的臺灣中下階層人民，庶民意象因而蔓生。像是在詩中兩度寫道「菜瓜菜瓜，恬恬m̄講話（絲瓜絲瓜，靜靜不說話）」，即十分適切的形容了沒有臉孔、沒有聲音的廣大民眾。這群庶民「單純古意，bē tsham人冤家（單純老實，不與人爭吵）」，在如此恬靜的形象之下，它的另一面是堅韌的逕自成熟，而至於瓜瓞綿綿，正像是土地上最美麗、最真實、最多數的存在般，「伊恬恬teh生湠，慢慢teh開花（它靜靜地繁衍，慢慢地開花）」，而後瓜熟蒂落，以此，詩人借詠嘆絲瓜，實詠嘆了有著質樸淳厚生命力的臺灣人。

文／呂美親

　　黃勁連（1946-），原名黃進蓮，臺南縣佳里鎮人。嘉義師專（今嘉義師範學院）音樂組畢業，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組畢業。曾任《臺灣文藝》總編輯、臺北市漢聲語文中心主任、金安出版社臺語教材總編輯、《蕃薯詩刊》總編輯等，現為《海翁臺語文學》總編輯。

　　1960年發表處女作〈蟬聲〉於《南縣青年》，就讀師專時便主編《雷神班刊》，青年時期作品多見《亞洲文學》、《野風》、《嘉義青年》、《笠》、《新地》等刊物。大學後首度加入文學社團——「華岡詩社」，後創設「主流詩社」，出版《主流詩刊》。1971年出版第一本詩集《蓮花落》。退伍後曾於士林創辦「大漢出版社」，1979年回到佳里，與杜文靖、羊子喬等人策畫舉辦「第一屆鹽份地帶文藝營」，為臺灣目前歷史最久的暑期文藝營隊。

　　黃勁連多種華文作品入選年度選集，1985年始以臺語思考、創作，此後即以臺語文學推展、創作、研究為職志，出版臺語歌詩集《雉雞若啼》（1991），同年參與創立臺灣第一個臺語詩社——「蕃薯詩社」，發行《蕃薯詩刊》。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南瀛文學獎、榮後臺灣詩人獎等；2001年策畫、主編《海翁臺語文學》雜誌至今，是現流通最廣的臺語文學刊物。

　　黃勁連的作品富音樂性，重視與歌謠連結的節奏感；內容上則文如其人，充滿鄉土情懷、臺灣意識，是為推展臺語文學運動的要角。臺語著作尚包含詩集《蕃薯兮歌》（1998）、《南風稻香》（2000）等，散文集《潭仔墘手記》（1996）等，編著《臺灣國風》（1995）、《臺譯昔時賢文》（1996）、《臺灣囡仔歌一百首》（1996）等多種有聲臺語教育叢書。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7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