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仁 〈故鄉的田園〉

導讀╱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生　劉承賢（Lau, Seng-hian）

〈故鄉的田園〉陳明仁

白鴒鷥 腳長長 想欲相借問 

你來來去去 會當飛偌遠 敢會飛過阮故鄉的田園

牛車路 溝長長 想欲相借問 

你嬰嬰 uaihn-uaihn 會當行偌遠 敢會行過阮故鄉的田園

十五暝 月光光 照阮窗仔門 

月娘啊月娘 會當照偌遠 敢會照著阮故鄉的田園

自阮離開了後 故鄉早就拋荒 干單剩一區菅芒花 

自阮離開了後 故鄉早就拋荒 干單剩滿腹心酸

白鴒鷥 腳長長 敢會飛過阮故鄉的田園

　　這首寫於1990年代初期的閩南語詩〈故鄉的田園〉，乍看下是詩人的懷鄉之作。出身於彰化二林農村，但從求學期間就長居外地，近不惑之年的陳明仁，託藉了在臺灣容易看到的白鷺鷥、在農業機械化之前一般鄉間常見的牛車溝轍、以及仰首一望可得的月亮，來發抒思鄉之情。

　　白鷺鷥（白鷺）是臺灣最常見的留鳥之一，常見於田間、水岸，對臺灣人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甚至早已是民間唸謠中的主角。詩人將白鷺鷥入詩，不僅貼近土地、也是直接訴諸臺灣讀者最親近的意象。而月亮，做為漫漫長夜最顯目的天體，因其無處不可見，不分古今東西，始終是傷感懷鄉的寄託所在。更有甚者，對熟悉農村的臺灣人而言，月亮更是夜間前往田間確認灌溉情況時的重要光源，那種深厚的情感，不言可喻。

　　必須進一步指出的是，詩中的思鄉之情，不僅只是詩人的個人情懷而已，寫作當下，詩人所想到的，更是當時在中國國民黨政府統治之下，許多因政治因素無法回臺的海外臺灣人，那種被迫客居異鄉，有鄉歸不得的悲切之情。

　　但值得注意的是，思鄉之情，往往只是這類文學作品最表層的部份。

　　在前述的理解之下，我們要問的是詩句背後的脈絡為何；做為長年離鄉的農家子弟，陳明仁對於戰後臺灣犧牲農業以發展工業的政策感同身受，看到農村的沒落、農民的困境，「故鄉早就拋荒」（故鄉早已荒蕪）絕不僅只是離鄉詩人心中那逐漸模糊的故鄉印象，更是對臺灣農村成為產業政策奠祭的沉重抗議。

　　這一層的喻意，事實上延續了1960年代以降的懷舊（nostalgia）書寫風潮，對過去種種的懷想與渴望（烏托邦），實則映照著寫作當下的失落，屬於那「荒蕪之前的故鄉」的過往，映照的，正是寫詩當下，在政治上、經濟上，故鄉那種種不堪的現實。

　　在懷想及理想中的故鄉，被殘酷的現實所隔絕而疏遠了，也因此，詩人殷殷求問：能飛的白鷺鷥飛得到那人們所懷想的故鄉嗎？隨著時間逐漸消逝、長長的牛車溝轍，是否也只存在於那想望中的家園？即使是在農曆十五，最圓最亮的月亮，恐怕也照不到不存在於現實當中那個美好的「故鄉」，徒留菅芒草與詩人的慨歎，在風中搖曳。

文／鄭恒隆

　　陳明仁（1954-），彰化縣二林人，筆名懷沙、Babuja A. Sidaia、Asia Jilimpo等。少時家貧，村里鄉親為之籌措學費，方順利就讀臺中一中。考取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後，為賺取學費而開始寫電影劇本，累積可觀的創作經驗。中文系畢業後，陳明仁再取得同校哲學碩士學位，而後赴美進修戲劇訓練課程。1987年始以臺語文進行創作，而成為1990年代臺語文運動的重要推手。創作文類包括詩、散文、小說、劇本等，兼及論述與卡通影片的翻譯配音，推廣閩南語不遺餘力。

　　現任《臺灣文藝》、《臺語教育報》等刊總編輯的陳明仁，曾參與《蕃薯詩刊》、《臺語文罔報》等刊編務，並曾為臺灣筆會理事、新聞局審議委員、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等職，亦曾任教於靜宜大學、臺灣神學院神研所，現為財團法人李江却臺語文教基金會理事、海翁臺語文教育協會理事長等，並於林榮三公益文教基金會擔任臺語文學講師。1997年獲教育部「關懷臺灣基金會服務獎」、2005年獲榮後臺灣詩人獎。

　　陳明仁關懷臺灣主體性的建構，也十分重視臺灣歷史、語言、社會底層等議題，而評論家亦指出陳明仁詩作多圍繞在「流浪」與「臺灣」兩個主題上，作品由是散發濃厚的草根性與鄉土情懷。重要著作包括詩集《走找流浪的臺灣》（1992）、《流浪記事》（1995）、《陳明仁臺語歌詩》（1996）、短篇小說集《A-chhûn》（1998）、散文集《拋荒的故事》（2000）、臺語小說劇本集《路樹下》（2007），並出版《拋荒的故事》系列有聲書（2012-2014）等。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10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