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魯芹 〈雞尾酒會〉

導讀／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楊家浤

　　〈雞尾酒會〉發表於1952年，是吳魯芹的散文名篇，收錄在《雞尾酒會及其他》散文集。雞尾酒會是西方常見的宴飲社交場合，然而1950年代的臺灣尚處於貧困和封閉之中，這篇散文不啻為當時的讀者開啟了視野，也輕巧地點出東西文化的差異。吳魯芹當時任職美國新聞總署，因為工作的緣故不時受邀參與酒會，但卻不是那麼樂在其中，他從切身的經驗描寫置身現場的尷尬心境與對繁文縟節的煎熬。文章開篇便先自我解嘲一番，訴說他是如何在不得不「赴湯蹈火」、「從容就義」的情形下前往，但每到會場又倍覺無奈，只得設法移轉目光去欣賞窗邊暮色晚霞、天邊的飛鳥，或是從眾多嘉賓中，辨識出跟自己一樣的「同罪」──同樣感覺受罪之人──前往攀談。

　　一日，他與「同罪」在閒聊之中，對受邀參與雞尾酒會的需求做出了「分類」：一種是社交上的必需（social obligation，簡稱S.O.），另一種則是業務上的必需（business obligation，簡稱B.O.）。不論是哪一種，出席酒會的人，悉皆出於禮貌的考量，也各懷抱不同意欲的社交動機。因而雞尾酒會上種種打招呼、拍肩膀，握手寒喧、談笑風生、藉機攀附的社交行為就不可避免。最怕遇上弄錯了對象而勉強隨之談話，則風馬牛不相及，其後又只能徒留尷尬。

　　於是各種酒會上的荒謬場景，使作者決意今後「逗留的時間，愈短愈好，站久了必有所失，就同話說多了言多必敗的道理一樣」，甚至故作認真，考究地探討起合理亦得體的離席時機，是當在站成一排「接待線」（reception line）迎接嘉賓的主人們逐漸散開，防線逐漸解體之時。文章的最末，作者與友人正在重複數算花園中的柏樹，聊以打發空白時光，忽然兩人心生遁逃之念，沿著小道從後門轉出──世界一片美好。

　　吳魯芹的文章以幽默機鋒著稱，這篇散文中也援用不少典故加以變化，像是引蘇東坡的著名詞作〈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將「把酒問青天」用於描寫當下只能舉著酒杯無奈無語的心境，似亦可通；或是將哲學典籍《孟子•告子 下》裡的「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其受苦以承受大業的胸懷，轉而拿來描述自己勉強應酬的飽受「折磨」，從而使得原本嚴肅的句意，讓信筆拈來的戲謔給賦上新解。

　　吳魯芹也善於玩味樸拙的語言，例如將各種公關周旋、親疏交際的模式安上英文「專有名詞」，展露出其人直爽的一面。隨著心境的焦躁、觀望、遊走乃至遁逃而灑脫，一個小人物式的身影，似乎更能襯托出風流宴飲的高級雞尾酒會中的芸芸眾生相，同時表達了不同於流俗的立場。

文／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楊家浤

　　吳魯芹（1918-1983），本名吳鴻藻，生於上海，畢業於武漢大學外文系。1949年來臺後，先後任教於臺灣師範大學、淡江大學、臺灣大學、政治大學。1951年起，擔任臺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 USIS，簡稱美新處）撰述工作。1962年以客座教授身分赴美國，曾在紐約州立大學、羅德島州立大學、密蘇里州立大學等六所大學講授比較文學，後任職於美國新聞總署，1979年退休。

　　吳魯芹熟悉英美文學，又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極為關切。1956年，與臺灣大學的同事夏濟安與友人劉守宜、林以亮等在臺北創辦《文學雜誌》，帶動現代文學的創作風潮，影響了許多青年作家。

　　吳魯芹性格幽默瀟灑，其散文對生活瑣事觀察入微，有獨到的見解。然文中多自我調侃，余光中曾說：「他的散文長處不在詩情畫意的感性，而在人情世故、事態物理的意趣之間。本質上，他是一位知性的散文家。」吳魯芹認為散文重在「文字的講究」，好的散文是無我的狀態，因此很難說有什麼「時代的使命」，散文作品中鮮少觸碰現實社會與政治議題。

　　1958年吳魯芹開始著手把臺灣的文學作品有系統的翻譯以介紹到國外。退休之後，1980年起著手訪問英美十六位他心儀的作家，陸續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我談，我訪我喜歡的當代英美作家」專欄，後來結集成《英美十六家》（1981）。另有作品如《美國去來》（1953）、《雞尾酒會及其他》（1957）、《師友．文章》（1975）、《瞎三話四集》（1979）、《餘年集》（1982）、《暮雲集》（1984）、齊邦媛編《吳魯芹散文選》（2006）等。1983年逝世後，文壇師友共同成立「吳魯芹散文獎」，持續獎掖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