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錯 〈茶的情詩〉

導讀／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生　任緒軍

如果我是開水

你是茶葉

那麼你的香郁

必須依賴我的無味

讓你的乾枯  柔柔的

在我裡面展開  舒散

讓我的浸潤舒展你的容顏

我必須熱  甚至沸騰

彼此才能相溶

我們必須隱藏

在水裡相覷相纏

一盞茶工夫

我倆才決定成一種顏色

無論你怎樣浮沉把持不定

你終將緩緩地（噢，輕輕的）落下

攢聚在我最深處

那時候  你最苦的一滴淚

將是我最甘美的一口茶

　　舉世之飲，首推茶和咖啡。咖啡性苦，常以糖奶佐味，顔色滋味俱是濃厚，每見於文學、電影，多與浪漫情愫相關聯。茶，則尚清簡，講究湯色湯味的純與淨，飲茶之人，素手素心，享受苦後回甘的清香，因而古人詠茶，常是「坐酌冷冷水，看煎瑟瑟塵」（白居易詩）的調調。

    張錯則不然，他在1974年寫的〈茶的情詩〉，一反茶之清寂和老成，將情與欲融入茶飲，打開了另一種茶的想像。〈茶的情詩〉分六節，引茶飲爲譬喻，以辯證的筆調，將情與欲的滋味款款道來。

　　首節寫作為「開水」的「我」和作為「茶葉」的「你」關係的密切：你的香郁／必須倚賴我的無味。開水雖無味，卻是茶香得以生成的關鍵；茶葉雖香，但需要在開水中才得以釋放。證之於兩情相悅之事，此理亦然，一個人的魅力必須仰賴情人的欣賞才得以施展。

　　此詩餘下五節，是「開水」與「茶葉」關係的深化和細化。第二節寫乾枯的茶葉在開水中的舒展，頗具情慾張力，除此之外，讀者還可聯想及這樣的畫面：一個人放下在外的剛烈和堅強，躺在情人的懷裡，聲色都變得溫柔，所以「開水」柔柔説道：「讓我的浸潤／舒展你的容顔」。而要達成這樣的溫柔，作爲「開水」的「我」則需要飽含熾熱的愛意：「我必須熱，甚至沸／彼此才能相溶」。因此第三節不啻是對無味之開水的讚歌。到了第四節，「開水」與「茶葉」的關係得到進一步説明：若要在茶碗中「決定成一種顔色」，「我們必須隱藏／在水裡相覷，相纏」，而這個過程，需要靜靜等待一盞茶的工夫。因此對詩人而言，愛情便像沏茶，需要「開水」與「茶葉」那般的相知和纏綿，同時，還要熬得住漫長的等待，方可能修成正果。

　　此詩第五節更像是對第二節的重寫，充滿性愛的暗示，同樣也是對於人生的觀照：「無論你怎樣浮沉／把持不定」，「你」終將回返，歸於「我」溫柔的「最深處」。而當「你」抵達溫柔的愛之鄉時，「你最苦的一滴淚」，便成「最甘美的一口茶」，乃是苦澀過後的甜美和清香。最後一節，恰恰是對第一節中「開水」與「茶葉」之關係的昇華。

　　如此，張錯將清簡之茶變成了情與欲之茶。但這首茶詩也不拘囿於喻寫歡愛，它同時也是對情愛中人人生的深刻洞察。此詩輕盈，技巧樸實，但其功力之老道，於此可見一斑。由觀茶而觀人，詩人張錯不僅深諳茶味，同時也曉悉詩思。寫茶的詩，張錯還有幾首，也是非常精彩之作，如〈茶的掌故〉、〈飲茶〉和〈清茶十四行〉等。

文／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生　任緒軍

　　張錯（1943-），本名張振翺，曾用筆名翺翺。祖籍廣東惠陽，生於澳門。在澳門、香港完成小學與中學學業，1962年入臺灣國立政治大學西語系就讀。美國楊百翰大學英文碩士，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1974年任教於洛杉磯南加州大學比較文學系及東亞語文學系迄今。1962年，張錯與政大的王潤華、林綠等人組成「星座詩社」並創辦同名詩刊。曾獲中國時報敘事詩首獎、中興文藝獎、國家文藝獎、美國國家詩學會詩獎等。

　　張錯的創作包含了詩、散文、評論等，因其流轉各地的經驗，他的詩作尤其流露出對鄉愁的書寫，時而抒情婉約、時而豪放自適。散文則展現出其在美學上與對社會現實的多方思索。評論與研究以東西方比較文學、後殖民理論、文化批判等為主要關注，晚近亦有古代文物之相關著作發表。

　　著有詩集《過渡》（1966）、《死亡的觸角》（1967）、《鳥叫》（1970）、《洛城草》（1979）、《錯誤十四行》（1981）、《玉環怨》（1984）、《飄泊者》（1986）、《春夜無聲》（1988）、《檳榔花》（1990）、《滄桑男子》（1994）、《細雪》（1996）、《流浪地圖》（2001）、《連枝草》（2012）、《山居地圖》（2013）等 ，散文集《第三季》（1964）、《從木柵到西雅圖》（1976）、《那些歡樂與悲傷的》（1988）、《兒女私情》（1993）、《傾訴與聆聽》（1998）、《枇杷的消息》（1998）、《山居小劄》（2001）、《尋找張愛玲及其他》（2004）、《靜靜的螢河》（2004）、《尋找長安》（2008）等，報導文學《黃金淚》（1985），學術著作《當代美國詩風貌》（1972）、《文化脈動》（1995）、《批評的約會──文學與文化論集》（1999）、《從莎士比亞到上田秋成》（1989）等，藝術論著《雍容似汝：陶瓷、青銅、繪畫薈萃》（2008）、《瓷心一片：中國陶瓷薈萃》（2010）、《風格定器物》（2012）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