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映真 〈夜行貨車〉

導讀／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副教授　徐秀慧

陳映真的小說〈夜行貨車〉，原載於1978年3月的《臺灣文藝》，當時臺灣的「鄉土文學論戰」（1977-1978）剛落幕不久，小說以跨國公司裡劉小玲的三角戀情，象徵對依附於美國經濟的批判，與族群融合的寓意。

故事發生於美國馬拉穆國際公司太平洋區在臺北「華盛頓大廈」的辦公大樓裡。劉小玲是財務經理林榮平的秘書，也是林榮平兩年來外遇的對象。當劉小玲滿懷委屈向林榮平投訴美籍老闆摩根索如何對她性騷擾時，林榮平卻念及自己曾受摩根索的提攜，一路「青雲直上」，因而敢怒不敢言。作者透過劉小玲之口，道出：「公司裡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奴才胚子」，批判了臺灣社會在依附美國經濟體而逐漸資本主義化的過程中，像林榮平這類貪戀榮華富貴、喪失人性尊嚴的男性。

劉小玲出身於外省家庭，父親是活躍在1940年代的華北地區政客，來到臺灣後，卻成了不問世事、被妻子嫌棄的「髒老頭」；家計全靠比父親年輕30歲的母親在外張羅，母親在外也有了男人，失去家庭溫暖的劉小玲，為了故意讓母親傷心，有過一段短暫而不幸的婚姻。她苦於與林榮平沒有結局的地下戀情，而移情於公司新來的年輕人詹奕宏。詹奕宏出身臺灣南部貧苦家庭，父親因牽連「二二八事件」一輩子抑鬱不得志。在父親的陰影下，詹奕宏被要求努力讀書、出人頭地，造就了其憤世嫉俗的性格。

劉小玲懷了詹奕宏骨肉以後，決定到美國投靠關愛她的姨媽。在公司的餞別晚會上，摩根索口出髒話，侮辱劉小玲的赴美一事，認為此舉代表著華人視美國為天堂的心態。然而在劉小玲嚴詞以對後，詹奕宏立即以辭職表達了對摩根索的抗議，並對著試圖勸和的林榮平說：「你，我不知道。我，可是再也不要龜龜瑣瑣地過日子！」

小說的最後，詹奕宏為劉小玲戴上了景泰藍的婚戒，並對她說：「跟我回鄉下去……」。不僅說明了兩人為贏取民族尊嚴的共識而結合，也寄寓了作者對本省人與外省人的第二代克服歷史藩籬的期許，並以駛向南方的夜行貨車的意象，暗喻了回歸鄉土的趨向。

文／徐秀慧

陳映真（1937-），出生於苗栗竹南，原名陳映善，2歲時過繼給三伯，改名陳永善。筆名「陳映真」是為紀念其早逝的孿生哥哥陳映真而取的。在發表評論文章時，則用許南村、石家駒等筆名。陳映真以小說與文藝理論著稱，也創辦闡揚關懷與愛的《人間》雜誌（1985-1989），影響許多青年學子。

在陳映真人生中有兩件大事影響他甚鉅，一為1958年養父的去世，一為1968年「民主臺灣聯盟事件」。1958年養父去世後，家道遽而中落，因之而來的挫折和困辱情緒，造成他早期（1959-1961）作品的蒼白色調。隨著創作的成熟，1960年代陳映真轉向冷靜、理性、寫實，發表有〈將軍族〉、〈唐倩的喜劇〉等小說。1968年，陳映真原受邀赴美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國際作家工作坊」（Writers' Workshop），卻因前一年（1967）與友人共同籌組「民主臺灣聯盟」，被以聚讀馬列共黨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及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遭逮捕入獄。

1975年出獄後，陳映真以舊作結集出版《第一件差事》及《將軍族》復出文壇，並以許南村的筆名發表〈試論陳映真〉，做為與過去自我的、小知識分子偏執的告別。1977年以〈鄉土文學的盲點〉一文加入「鄉土文學論戰」，並成為論戰中心的鄉土派主將之一。而隨著政治、社會風氣漸趨自由，陳映真自1984年開始把1950年代的真實狀況寫成〈鈴鐺花〉、〈山路〉等政治小說。1987年與胡秋原等人共同成立「中國統一聯盟」，並擔任首屆主席。1990年後經常往返中國與臺灣兩地。

陳映真是位知性的思索型作家，將思想投注於文學創作及評論當中，除上述之小說外，尚有散文、隨筆、文學評論等，其中，文學評論有《知識人的偏執》（1976）、《孤兒的歷史、歷史的孤兒》（1984）、《西川滿與臺灣文學》（1988）、《中國結》（1988）等。雖因國族認同立場與部分文壇人士不合，於臺灣文學史上頗受爭議，但在思想上的歷史縱深，和以「人」為本的小說創作，在臺灣文學史上之地位及影響不容小覷。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2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