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悔之 〈遺失的哈達〉 延伸閱聽

導讀／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研究所碩士生　吳俊霖

〈遺失的哈達〉

我們攜手 站在轉世的渡口

船就要來了 我們深深對望

來生終將如月圓滿 遍照

十方虛空如我們的心房

然而風起轉狂

吹走了繫住你頸上的哈達

你心愛的哈達隨風而飄

我去追它 催你先上船

以為下一艘我就能趕上你

誰知哈達飄得那麼快

翻山越嶺 飛過大洋

五年之後我終於找到它

再過三十年 你坐在堂上說法

依序為生病的身軀繫上哈達

祝福迷途的靈魂堅厚充實

如架上葡萄的果肉撐的飽滿

輪到我了 我彎腰接受你

為我繫上哈達 那今生蜜鑄的鐐銬

我從懷中取出那遺失過的哈達

看見你眼中有滾滾紫色淚光

〈遺失的哈達〉初收入許悔之詩集《我佛莫要，為我流淚》（1994），開卷引《維摩詰經》：「從癡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揭開了整本詩集的中心思想：眾生因癡、愛而生種種煩惱，菩薩因悲心驅使，於生死苦海中，聞聲救苦。〈遺失的哈達〉一詩在講兩個佛教修行者之間的愛情故事，在兩人雙雙死亡之後，靈魂轉生之際，前來接引兩人轉世投胎的引渡之船就快要來了，兩個人深深的對望，心中皆被彼此濃厚而廣大的情意給充滿著，相信即使在來生，彼此亦都是彼此的世界。臨行之際，風勢狂大了起來，將繫在愛人頸上的哈達給吹走了，詩人催促愛人先上船，自己隨後就到，然而這條哈達被風吹得太遠了，五年之後，詩人歷經千辛萬苦才找到它，只可惜晚了，在詩人投胎為人的三十年後，講經堂下，看見曾經的愛人已成為眾人膜拜的活佛，正一一將象徵祝福的哈達繫在信徒們生病的身軀之上，終於輪到詩人了，接受了活佛為自己所繫上哈達後，詩人從懷中拿出了那一條轉世前，為活佛前往追尋的遺失的哈達，此時，詩人望向活佛的雙眼，看見活佛望向自己的眼中，有紫色的淚光正閃耀著。

詩到這裡結束了，留下無限餘韻、無限深情。紫金色在佛教當中象徵著佛法的尊貴難得以及佛菩薩的光明，於此除了說明活佛的身分外，也藉由「紫色的淚光」來表現出活佛與詩人之間因為前世的情感是如此難以道清的深深之情，是久等之後的終於相見，因為愛而相聚，因為愛而分開，再相聚，環境與身分便都已不一樣了，沒有變的，只有轉世之前，兩人從彼此眼中所看見的濃濃情意。從而回應了首節「來生終將如月圓滿　遍照／十方虛空如我們的心房」之詩句，可知，在見與不見；在迷與悟之間，便已是人與佛的差別。許悔之藉由藏傳佛教絲織品「哈達」此一意象，連結藏傳佛教活佛轉世之典故，將「轉世」此一抽象的輪迴觀念化為具象的「渡口」，將「此岸」喻為此生，「彼岸」喻為來世，說明自己與活佛兩世之間的情緣，因一條隨風而飄的哈達而有所漏失，又有所嵌合。許悔之藉轉世之說，還原了佛陀、活佛等具有宗教聖性、無垢意涵之人物「人性化」的一面，使得其神性與人性俱顯；情慾與法喜並陳，有聖與俗的雜揉，亦是迷與悟的合流。

文／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研究所碩士生　吳俊霖

　許悔之（1966-），本名許有吉，桃園人，臺北工專化工科畢業（現為國立臺北科技大學）。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中華日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年度詩人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獎項，1994年與友人共同創辦「地平線詩社」，為臺灣年輕世代詩人之重要集結。

　許悔之創作文類亦以詩為主，兼及散文、兒童文學。早期詩作以自身為輻軸，書寫愛情與孤獨、文明對人性的侵蝕，以及對於社會苦難的種種考察和生命的冥想。書寫的角色除了親人，又向外觸及歷史悲劇，描寫底層人民面對艱鉅生活時無可奈何的生命慨歎，如：天安門事件、民運鎮暴，日本時期南洋軍伕、原住民，戒嚴時期的政治犯，翁山蘇姬、林義雄等等，主題多圍繞著死亡、腐敗，以及死亡背後的抑鬱與哀傷，張錯曾評其詩：「是一種頗具野心的努力與突破，企圖在人性經驗的公式化中展現出非公式的多種面貌。」

　而自1994年《我佛莫要，為我流淚》詩集開始，許悔之開始融入眾多的佛教元素，將關懷的視線聚焦至個人的肉身之上。他剝掉宗教的神聖性，思考與辯證人類生活於世間的真實意義、法執與愛染。對於肉身的耽美與敗壞、對於死亡的焦慮與想像，使得其詩作總在大悲與大喜／中心與邊緣之間游移，正如王德威所形容之「狂暴的抑鬱，深沉的悲哀。在潮水般的情緒往復之間，詩人抓住片刻緩衝，寫下他的心事。」自融入宗教關懷後，「肉身」與「島嶼」這一組辭彙於許悔之的詩作中，便從一處牢籠、一處蜂蠟巢室，轉化一架橫渡苦海的造化之舟、一處蜜汁盈滿的蜂房。

　除創作外，許悔之也是優秀的文學編輯，主編文學雜誌，出版文學書籍，頗獲好評，歷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中時晚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兼總編輯。其著作另有《陽光蜂房》（1990）、《家族》（1991）、《肉身》（1993）、《我佛莫要，為我流淚》（1994）、《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1997）、《有鹿哀愁》（2000）、《亮的天》（2004）、《遺失的哈達：許悔之有聲詩集》（2006）等多冊詩集，散文集則有《眼耳鼻舌》、（1993）《我一個人記住就好》（1999）、《創作的型錄》（2010），另有童書《星星的作業簿》（1994）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