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艾琳 〈太極行星〉

導讀／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生　蕭鈞毅

顏艾琳〈太極行星〉

「親愛的，我從不認為……」
你那水蛭一般的舌頭
已經吸食了我的言語、並
進入我深奧的體內，
去挖掘尚未說出的情偈。

我們的外在，是世紀末
頹廢鮮明的都會迷彩，
但，肉體的內涵
則退化為原始慾望的火山期。
靈魂是一門形而上的哲學；
而血肉構成的你我
是另一種五行運轉的小宇宙。

你不要我思辯下去，
開始在我的血液裡
養殖一窩螞蟻
唾解我囤積一生的甜言蜜語。
是的，
當亞當初次舔舐夏娃的身體，
一定也明白這個道理；
最激情的行星撞擊，
即是一男一女
危險又甜蜜的陰陽互嵌。

這首詩以女性的角度出發，詮釋了男女之間，對於情愛、慾望的不同看法。詩句從對話開始：「親愛的，我從不認為……」暗示了詩人與情人之間意見的相左、溝通的不易；而「你那水蛭一般的舌頭／已經吸食了我的言語」，意味男性情人欲以肉體取代話語的溝通。他用舌頭挖掘詩人以「情偈」稱之，來不及說出的情話──「偈」原是佛教的詩歌，可知對詩人來說，「情」有著與宗教對等的高度與深意。

 
第二段開始，詩人繼續深入挖掘二人的關係，她寫下「但，肉體的內涵／則退化為原始慾望的火山期」，以火山比擬了兩人感情正濃時慾望的熱烈，然而「靈魂是一門形而上的哲學；／而血肉構成的你我／是另一種五行運轉的小宇宙」卻轉而提出與肉體對比的「靈魂」、「形而上」、「哲學」等詞；在這裡，與第一段的「宗教」一樣，也將慾望的交融抬升到某種高度，一如《易經》中的宇宙運作原理「五行」那般自然（《易經》中認為宇宙由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相生相剋而成）。

 
儘管從上述二段可以發現，女性詩人以「宗教」、「靈魂」、「五行運轉」等如此恢弘的格局與高度，看待著所謂的愛情，但她的男性情人卻無意言語，只專注於培殖對身體的渴望，因此第三段的「你不要我思辯下去，／開始在我的血液裡／養殖一窩螞蟻／唾解我囤積一生的甜言蜜語。／是的，／當亞當初次舔舐夏娃的身體，／一定也明白這個道理」，道出了男女兩方在面對愛情時，不論認知與表現上，都有相當的歧異。

 
詩末，詩人以「最激情的行星撞擊，／即是一男一女／危險又甜蜜的陰陽互嵌。」作結，再度將兩人揉和慾望與靈魂的愛情，擴大為「行星撞擊」般壯麗的規模。「陰」指的是女性，「陽」指的是男性，「陰陽互嵌」的觀念同樣來自於《易經》，由於相對，所以能夠互相填補彼此，也由於相對，而產生了能動性。在這首詩中，顯現出了女性詩人對於男女／情感／慾望／關係的多面向探究，也借用了「太極」的架構，重新定義兩性間，因對立而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關係。

文／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劉于慈

顏艾琳（1968-），臺南人，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班肄業。少時即開始寫作現代詩，曾參與《薪火》詩刊社編務工作，並加入《曼陀羅》詩社，其後出版的詩集皆從女性觀點與女性經驗出發，舉其要者如：《抽象的地圖》（1994）、《骨皮肉》（1997），以展現女性身體與情慾為主，大膽地描述子宮、乳房及肉體慾望，將性與權力扣合，形塑情色書寫的創作風格，並於1998年與江文瑜等人創辦女鯨詩社，為女性詩學發聲。爾後出版的《她方》（2004）、與《微美》（2010），除了刻劃女性生理的感官經驗，更進一步描述女性內在的精神世界與自我存在議題，以陰性書寫的寫作策略，奠定其在臺灣當代女詩人中的位置，並獲得臺北文學獎、吳濁流新詩獎等多項肯定。

 
顏艾琳除了詩人身份外，具有豐富的編輯經歷，曾任聯經出版公司文學主編、豐年社總編輯等，亦投入教育與文化推廣事宜，兼任講師及駐地藝術家，多元的工作經驗也反映在她的創作範疇，曾出版散文、札記、漫畫評論，由詩出發進而跨界的創作精神，更體現在廣播主持、新聞宣傳、裝置藝術以及文藝策展上，曾參與劉亮延編導的《無色之色》（2010）舞台劇演出，並在舞台上演繹自己的現實生活，開展現代詩的文化空間，蘊含充滿創意的文學實踐與前衛的女性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