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映真 〈賀大哥〉

導讀／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　廖淑芳

　　〈賀大哥〉是陳映真1968年因「民主臺灣同盟案」入獄而睽違文壇近十年後重登文壇的作品。故事描述一位出身富裕本土家庭的女大學生小曹，在參與大學服務性社團慈惠社的暑期活動時，認識了同樣在天主教聖心小兒麻痺復健所擔任義務復健員的美籍越戰退伍軍人「賀大哥」的故事。

　　從小曹與賀大哥初遇於渡船口、又相識於復健所、並因對工藝的共同興趣一起在復健所帶領兒童製作工藝道具，本文透過小曹的眼睛，將賀大哥描寫為一位「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極深之處的愛的光芒」、充滿基督般愛心的崇高人物。他不但讓小曹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重新意識到「美麗」、「幸福」和「愛」等辭語具有的希望與鼓舞的深刻含意，而且讓小曹不由自主地在活動結束後仍不願回家鄉渡暑假，反而再度來到復健所找賀大哥，要求他擔任英文家教老師。

　　賀大哥帶領小曹閱讀了普希金、克魯泡特金與屠格涅夫等無政府主義的材料，及與其對應的社會變革年代，甚至讀完了美國研究的重要書籍。直到小曹開學後，聽聞賀大哥失蹤、又因精神問題被送進醫院的消息，並在護士長好友的協助下，翻閱了賀大哥的過往病歷，才知道賀大哥不是他的本名，而他其實是一位參與過越戰梅萊村大屠殺事件（1968），後因精神疾病問題離家多年的越戰退役軍人。

　　本文藉由臺灣女性小曹的視角，帶領讀者思考她眼中崇高奉獻的美籍聖人，同時也是一位因越戰經歷而飽受折磨病人，以這樣的不幸遭遇，試圖對美國越戰的正當性提出強烈質疑。同時，藉由賀大哥的例子，小說也對美國在帝國擴張過程中造成的負面影響，提出一種具人類學高度的檢討，正如賀大哥面對精神醫師時說的：「被害者變成加害者，然後又變成被害者」，自以為是的正義終將抹除加害者與被害者的差別，而使之成為一個同構關係，這不僅是對他者的集體虐殺，更可能是對自我的心靈吞噬。

　　另外，本文也對宗教提出肯定中的批判。宗教固然重視無私的愛與奉獻，然若無私與奉獻僅能由宗教來達成，則這是否還能稱之為是人的世界？尤其總是認為萬事皆有上帝旨意的基督徒，該如何理解這世界的悲慘的一面？難道美國對越南的罪行也是上帝的旨意？

　　在帶領讀者思考以上質疑後，故事末尾，受到啟蒙的小曹「向著一片絢燦無比的燦爛開了眼」，她意識到自己因著這些認識，與那些幸福、快樂地來往著的同學們已非同一代人了……。最終，宗教情懷仍是本文提出的可能救贖。

文／徐秀慧

　　陳映真（1937-），出生於苗栗竹南，原名陳映善，2歲時過繼給三伯，改名陳永善。筆名「陳映真」是為紀念其早逝的孿生哥哥陳映真而取的。在發表評論文章時，則用許南村、石家駒等筆名。陳映真以小說與文藝理論著稱，也創辦闡揚關懷與愛的《人間》雜誌（1985-1989），影響許多青年學子。

　　在陳映真人生中有兩件大事影響他甚鉅，一為1958年養父的去世，一為1968年「民主臺灣聯盟事件」。1958年養父去世後，家道遽而中落，因之而來的挫折和困辱情緒，造成他早期（1959-1961）作品的蒼白色調。隨著創作的成熟，1960年代陳映真轉向冷靜、理性、寫實，發表有〈將軍族〉、〈唐倩的喜劇〉等小說。1968年，陳映真原受邀赴美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國際作家工作坊」（Writers' Workshop），卻因前一年（1967）與友人共同籌組「民主臺灣聯盟」，被以聚讀馬列共黨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及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遭逮捕入獄。

　　1975年出獄後，陳映真以舊作結集出版《第一件差事》及《將軍族》復出文壇，並以許南村的筆名發表〈試論陳映真〉，做為與過去自我的、小知識分子偏執的告別。1977年以〈鄉土文學的盲點〉一文加入「鄉土文學論戰」，並成為論戰中心的鄉土派主將之一。而隨著政治、社會風氣漸趨自由，陳映真自1984年開始把1950年代的真實狀況寫成〈鈴鐺花〉、〈山路〉等政治小說。1987年與胡秋原等人共同成立「中國統一聯盟」，並擔任首屆主席。1990年後經常往返中國與臺灣兩地。

　　陳映真是位知性的思索型作家，將思想投注於文學創作及評論當中，除上述之小說外，尚有散文、隨筆、文學評論等，其中，文學評論有《知識人的偏執》（1976）、《孤兒的歷史、歷史的孤兒》（1984）、《西川滿與臺灣文學》（1988）、《中國結》（1988）等。雖因國族認同立場與部分文壇人士不合，於臺灣文學史上頗受爭議，但在思想上的歷史縱深，和以「人」為本的小說創作，在臺灣文學史上之地位及影響不容小覷。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2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