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阿爹的飯包〉 延伸閱聽

導讀╱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生　劉承賢（Lau, Seng-hian）

〈阿爹的飯包〉向陽

每一日早起時，天猶未光

阿爹就帶著飯包

騎著舊鐵馬，離開厝

出去溪埔替人搬沙石

每一暝阮攏在想

阿爹的飯包到底什麼款

早頓阮和阿兄食包仔配豆乳

阿爹的飯包起碼也有一粒蛋

若無安怎替人搬沙石

有一日早起時，天猶黑黑

阮偷偷走入去竈腳內，掀開

阿爹的飯包：無半粒蛋

三條菜脯，蕃薯籤參飯

　　在文學創作的淵流中，描寫父子親情、父愛的作品，總有極為戲劇化的呈現，知名作品如卡西爾（Ronald Verlin Cassill）的短篇小說〈父親〉（The Father）、雨果（Victor Hugo）的《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等，甚至是芮德格（Theodore Roethke）的詩作〈爸爸的華爾滋〉（My Papa’s Waltz），也透過一支舞寫出兒子對父親的愛與畏；然而在同樣孺慕父親的閩南語詩〈阿爹的飯包〉（1976）中，詩人向陽卻大異其趣，把戲劇化、故事情節、情感及聲音都刻意化為伏流，以質樸的語言寫下感動。

　　在〈阿爹的飯包〉裡頭，對勞動的父親並未有詳細的描述，只有首段提及父親天未亮就得帶著便當，騎著舊腳踏車離家，去溪邊搬運沙石，除此之外，再無直接的描摹，反之，向陽藉由孩子的好奇心，展現了不解人事的童趣，推想勞力工作的父親，帶出門的便當，想必要有足夠的營養，至少也要有顆蛋吧！

　　二次戰後的臺灣，家庭經濟情況不佳是普遍的景象，特別是對中下階層的家庭而言，雞蛋是奢侈品，只有在生日節慶，或是婦女產後調養身體期間，才能吃得到的好東西。而詩人在這裡寫道：「阿爹的飯包起碼也有一粒蛋」，所表現的，不僅只是家境的貧苦，透過兒童天真的口吻，也反襯出父親的勞苦，就算天天吃顆雞蛋也不過份，畢竟，兩個兒子早餐都有包子及豆漿裹腹了。通過這樣的舖陳，這首詩得以在最後一段開啟了戲劇性的情節：兄弟倆刻意比父親還早起，潛入廚房，要看看爸爸的飯盒有多麼豐盛，可以讓他禁得住辛苦的勞力工作。詩的末尾，就在飯盒裡那極其寒酸的食物做結：「三條菜脯，蕃薯籤參飯」。將蕃薯籤參入米飯烹煮，乃是戰後為充實不足的米糧的烹調方式，而菜脯（即蘿蔔乾），則是尋常人家最常見的醃漬小菜。然而，詩末終於掀開的飯盒，並非旨在訴說戰後臺灣的貧苦，而是透過重重的對比，將詩中沒有直接道出的、父親對兒女、對家庭的愛，在不言之中揭露。

　　這首詩並未押韻以製造從頭到尾的音響效果，甚至可以說沒有刻意的韻腳安排，不過，最後兩行末的「蛋」及「飯」同韻，畫龍點睛地讓韻律出現在全詩高潮，使本詩的收束更具效果，讀之餘韻盈胸。而就閩南語寫作而言，本詩創作於1976年，是戰後臺語文學沉寂許久後的先聲之一，在詞彙及語法上，實則可觀察出受限於書寫方式、或考量讀者理解需要而華語化的現象。

文／江寶釵

　　向陽（1955-），本名林淇瀁，南投縣鹿谷人，政治大學新聞博士。曾任《時報周刊》主編、《自立晚報》副社長兼總編輯、《大自然》季刊總編輯，1985年獲邀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作家工作坊」，並曾為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董事兼祕書長、行政院政務顧問、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祕書、臺灣筆會副會長。現為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副教授、中華民國新詩學會常務理事。

　　向陽的創作文類豐富，跨散文、新詩、評論、兒童文學等，尤以新詩最為人所熟知。高中時即主編詩刊，向陽以臺語詩與十行詩獨步詩壇，1976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銀杏的仰望》，並曾發行詩刊《陽光小集》。近年投注心力於「網路詩」的經營，並建構多個個人網站，堪稱臺灣當代最富於實驗精神的詩人之一。

　　詩集《亂》（2005），在向陽的詩作中極具代表性。距上一本詩集《心事》（1987）之出版，相隔16年之久，在這間隙向陽由《自立晚報》副刊主編轉任報社總編輯， 而自1994年進入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博士班後，9年游移於老師和學生的身分間，《亂》不僅紀錄了向陽生命的轉折，也印證了自解嚴以來，臺灣島上一片喧嘩，訴說著臺灣社會的動盪與不安。

　　向陽散文寓理於情，1979年出版首部散文集《流浪樹》至今已累積散文創作11本；評論方面則用心於本土意識的表述，在理性思維中隱含纏綿的聲韻，知名者如《起造文化家園》（2008）等。而在兒童文學方面，不僅出版故事集如《中國神話故事》（1983），亦有童詩集《靜內底的囡仔》（1996）等，並翻譯有日本詩人窗道雄（Mado Michio）的《大象的鼻子長》（1996），耕耘亦深。

　　摘錄自臺灣大百科全書，中文全文請見：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22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