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馬 〈一千零一夜〉

文／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生　顏昀真

〈一千零一夜〉非馬

聽一個故事，殺一個妻

殺一個妻，聽一個故事

這樣的天方夜譚

幼小的我

竟深信不疑

人，總有長大的時候

誦一段經，殺一批異教徒

殺一批異教徒，誦一段經

這樣的天方夜譚

現在的我

才深信不疑

人，總有長大的時候

　　在臺灣的世界文學譯著中，《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譚》，是極受歡迎的兒童讀物，也是許多臺灣孩子成長經驗中不可或缺的床邊故事。非馬這首以〈一千零一夜〉（1985）為題的詩作，便是化用了這個阿拉伯的民間傳說：相傳古代有一位國王，每天迎娶一名少女，晚上聽她講故事，總是在日出前把她殺死。直到他遇見一位擅長說故事的妻子，總是在講到最精彩處時天正好亮，國王便捨不得殺她。她就這樣連續講了一千零一夜，國王決定永不殺她，並與她白頭偕老。小時候，聽到這樣離奇的殺妻故事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我們總是信以為真，因為在兒童的世界裡，沒有謊言。只是當每個孩子長大成人，面對過許多冷硬的現實與成長挫折後，終會悵然明白童話故事只是兒時的回憶；同時，在為柴米油鹽奔走、感嘆美好的結局不會降臨自身之際，心中也有那麼一絲釋然與歡喜：幸好故事中那樣殘暴的國王不是真的，幸好許多故事的反派都不是真的。

　　然而這首詩卻叩問著讀者：「不會是真的嗎？」非馬在第一段詩中就傳達，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吧：當長大了，才會對曾經幼小的我，竟然會對「殺一個妻，聽一個故事」如此不合常理的天方夜譚，那一份深信不疑的天真感到些許好笑。卻不知，等到長大了才真正面臨另一個新的難題：現實世界竟上演著比故事所能描述更加殘忍的、不合理的殺戮，我們卻無法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秉持著宗教的理念應是愛著世人，但歷史上諸多的宗教戰爭彷彿荒謬地重複：「誦一段經，殺一批異教徒」、「殺一批異教徒，誦一段經」。這看似與天方夜譚一樣的事情，卻等到我們長大後，又變得深信不疑：因為成長中的許多苦痛，已經讓我們知道現實世界中黑暗的無窮無盡。或許成熟懂事是成長的歡喜，但「直視苦難」，卻是成長的代價。

　　這首充滿趣味的小詩，僅短短十二行，採用強烈的對比手法，構成閱讀的張力，以「人，總有長大的時候」作為成年前後認識世界的分野，使得成長經驗像一道刻骨銘心的印記劃在讀者們的心上。

文／真理大學臺灣文學系助理教授　戴華萱

　　非馬（1936-），本名馬為義，原籍廣東，生於臺中，尚在襁褓中，其父因預見中日關係緊張，遂舉家遷回廣東鄉下，直到1947年才又隨家人回到臺灣。就讀臺北工專機械科時，開始以「馬石」（音同「馬旦」）為筆名寫詩，與同學創辦《晨曦》月刊，並加入合唱團，領受音樂的薰陶。畢業後在屏東糖廠工作；1961年秋赴美留學，先後獲美國馬開大學機械工程碩士、威斯康辛大學核工博士。1969年任職芝加哥阿岡國家研究所，從事能源研究工作，同時在《笠詩刊》譯介了近千首英美現代詩。1993年當選「伊利諾州詩人協會」會長，2005年被美國書商通訊列為「值得收藏的芝加哥詩人」。現已退休，居芝加哥，除從事創作外，亦醉心於繪畫及雕塑創作，已舉辦過多次展覽。

　　因為工程的專業訓練，提供非馬觀察事物與領悟宇宙生命的不同視角，不僅文字與形式較為簡潔，內容也較少激情、濫情而呈顯出冷靜的詩風，擅以幽默與諷刺表現對社會現實的關懷。近年來在網路上建立了「非馬藝術世界」（The Art World of William Marr）部落格（wmarr9.home.comcast.net/bmz.htm），展示包含創作、翻譯、評論、手稿、朗讀影音檔等，與讀者交流。

　　非馬作品曾被收入百多種選集並被譯成英、德、日、韓、馬來西亞、希伯來、西班牙、斯拉夫及羅馬尼亞等文字。出版有華文詩集《在風城》（1975）、《白馬集》（1984）、《篤篤有聲的馬蹄》（1986）、《路》（1986）、《飛吧！精靈》（1992）、《沒有非結不可的果》（2000）等；英文詩集《在秋窗》（Autumn Window，1995）、《在天地之間》（Between Heaven and Earth，2010）；散文選集《凡心動了》（2005）、《大肩膀城市芝加哥》（2014）；詩、散文合集《不為死貓寫悼歌》（2011）等，也主編多部現代詩選。曾獲吳濁流文學新詩獎（1981）、「笠詩翻譯獎」（1981）、「笠詩創作獎」（1984）、「伊利諾州詩人協會會員詩賽獎」（1993）、及芝加哥「詩人與贊助者」詩獎（1993）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