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乙 〈母愛拌在肉鬆裡〉

導讀／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楊家浤

　　〈母愛拌在肉鬆裡〉一文初版於林太乙的自傳《林家次女》（1996），後收錄在散文集《女王與我》（2003）中。作者由母親節的一次餐會活動，帶出母親家傳肉鬆的回憶。雖是散文，卻採用了少見的第三人稱敘事，以黎太太（即作者本人）閒話家常的口吻娓娓道出1930至1960年代數十年間家族的人事變遷，也讓上海、廈門、紐約、北京等場景在這篇幅短小的文章裡自如地切換，展現猶如電影蒙太奇的效果。

　　林太乙的父親是知名作家林語堂，母親廖翠鳳是廈門富商之女，〈母愛拌在肉鬆裡〉開頭敘述母親在生活諸事上對細節的堅持，是源自於管教甚嚴的外公，而母親能夠將家傳的肉鬆口感完美傳承，亦賴於這份細心與耐心。作者以活靈活現的文字再現製作肉鬆的繁工細作：「 豬腿肉要去皮去筋，切成小塊後放入開水裡川一下拔去血水。在大灶上的大鍋子裡燒熱豬油，加紅糟、黃酒、白糖略炒後便可放下肉塊，炒透之後加清湯，用文火慢慢地燒，燒到肉變成漿糊狀，繼續用極小的火慢慢地炒，炒到湯汁完全收乾，豬肉起泡發鬆，便可以起鍋。」

　　接著，母親與家族人物的往事便在肉鬆的製作與品嚐裡一一浮現了。不管是大舅家的女兒到異地上海求學，或是林太乙隨父母旅居紐約，這份思鄉的憂悶，唯有嚐一嚐家傳的口味，特別是肉鬆，方能得到緩解。因而，作者的母親與表姐總要花上一整天的工夫尋覓採買難得的食材，再用心拌炒製作出家鄉的味道。

　　而隨著時空推移，來到1960年代中國大饑荒的背景。歷經文化大革命、失去了丈夫的表姐搭車輾轉自廈門、江西到上海、北京，只為了北京尚有肉品可以採買，再千辛萬苦的躲在屋內一天一點點地炒製肉鬆，直至累積裝滿一鐵盒後，迢迢千里地帶回廈門給兒子吃。在這一段又一段銜接著廖家女兒炒製肉鬆的情景中，傳遞的不僅是味覺的美好，更是家族一代與一代間互相扶持，共同走過時代的珍貴情感維繫。

　　散文的最後，林太乙俏皮地切回到「現實」，她以旁聽這段家族故事的眾人的對話，向讀者點明了說話的黎太太，正是作者本人，順便交代了她辭去《讀者文摘》總編輯以專事寫作的計畫，流露出林太乙一貫溫暖幽默、慧黠靈巧的性格。

　　〈母愛拌在肉鬆裡〉回味了作者年少時在廚房裡與母親互動的親情，藉由描寫肉鬆製作過程的繁工細膾和不同事件的交互穿插，象徵了母親對子女的全心奉獻。她平實溫馨的述事風格，使得「肉鬆」這道家常的食物，化做連結親情滋味的媒介，而承載了飽含感情與幸福的記憶。肉鬆未必人人喜愛，但母親的愛卻是自古皆然。

文／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楊家浤

　　林太乙（1926-2003），本名林玉如，後改名無雙，再改為太乙。生於北京，原籍福建，10歲時隨家人遷居紐約。她是著名語言學者及作家林語堂的次女。少時就跟隨父親往返歐、美與中國之間，領受不同文化薰陶，由父親親自教授中文及中國文化。高中畢業後，因林語堂認為讀書不必拘泥於學校，只要字典在手便可自修，因此她並未繼續升學，而是到耶魯大學亞洲研究所當中文教員，其後在哥倫比亞大學選修新聞學與英國小說。1952年時與夫婿黎明在林語堂創辦的《天風》雜誌任主編。

　　林太乙的創作路始於少年時期。17歲時出版了她第一本英文小說《戰潮》（War Tide），頗得好評，當時的評論家法迪曼（Clifton Fadiman）認為她有當小說家的才華，自此林太乙便一心一意要成為作家。太乙之筆名即出於父親，取《呂氏春秋》中「萬物所出，造於太乙」之深意。

　　1965年，林太乙應聘為剛創立的《讀者文摘》中文版的總編輯，為全球華文讀者編輯一份深植人心的雜誌，直到1988年退休。23年任職期間，她從總部寄來的文稿中，選譯華人會感興趣的文章，《讀者文摘》也因而廣受世界華人喜愛，發行量由最初的7萬份增加到30萬份。作家董橋曾讚譽她的文筆「中文清爽聰明，英文下筆既快又準」，她則認為「好文章要寫得自然、通順，深入淺出，容易懂，不要矯揉造作。」

　　林太乙所發表作品多以英文書寫，再自己改寫為中文。她擅長描寫刻畫階級間的矛盾，卻又和暖人心的小說。著有五本小說《春雷春雨》（又名《丁香遍野》，1976。英文版TheLilacsOvergrow發表於1960年）、《金盤街》（1979，英文版KampoonStreet發表於1964年）、《明月幾時有》（1992）、《好度有度》（1998）、《蕭邦，你好》（2001），兩部傳記《林語堂傳》（1989）與《林家次女》（1996），輯有《語堂文選》及《語堂幽默文選》。作品曾獲國家文藝獎、中山文藝獎等獎項，並曾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委託，將中國古典名著《鏡花緣》（1965）譯成英文。